尤继衡想起汪履中写字的样子。那人写账快,写私字慢。每一笔都像算过要不要留下证据。废驿那晚,他给尤继衡系衣带时手指发抖,却还能在第二日把包袱打出多绕一圈的活结。
东西越要紧,外头越像随手。
尤继衡把笔放下。
“我不签。”
罗绍的脸色沉了。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你不签,就是默认收过?”
“我不替没发生的事作保。”尤继衡道,“也不替发生过的事给你递刀。”
罗绍盯着他:“你这是要保汪家?”
“我保我自己。”尤继衡道,“守备让我写未收私递,明日若有人栽一封假信到我屋里,我便是自打嘴。这样的文书,我不签。”
罗绍看了他半晌:“尤继衡,你比从前会说话了。”
“江南教的。”
“又是江南。”
“江南有会算账的人。”尤继衡把那张呈纸推回去,“北边也该学一点。”
罗绍把纸收起,慢慢折好:“你不签,也可以。东岭的事,仍然要你去。”
尤继衡抬眼。
“怎么,怕?”
“给多少人?”
罗绍笑了:“你倒不推。”
“你既然开口,就不是问我愿不愿意。”
“三十人。”
“不够。”
“你现在不是挑兵的时候。”
“东岭扰粮,至少有熟路的人接应。三十个旧弱兵,出去就是送。”尤继衡道,“给五十人,两车粮,一车药,三日草料。”
罗绍冷笑:“你当旧堡是什么富仓?”
“不是富仓,所以更不能白送人命。”
“药没有。”
“那就不去。”
罗绍拍了一下桌:“尤继衡!”
尤继衡坐着没动:“守备若只想让我死在东岭,不必给人,给一匹马就行。”
罗绍深吸一口气。
门外亲兵大概听见动静,脚步靠近。罗绍抬手止住。
屋里静了片刻。
罗绍道:“粮一车,草料两日。药,堡里没有。”
“药我想办法。”
罗绍眼神一沉:“找谁想办法?”
“堡里想活的人。”
“汪家?”
尤继衡看着他:“守备刚让我忘了江南。”
罗绍被堵了一下,随后笑了:“好。五十人不行,四十。明日点人,后日出堡。”
“我要自己挑。”
“你别得寸进尺。”
“不让我挑也行。”尤继衡道,“那就让邹百户挑。他知道谁还能走,谁只是在账上活着。”
罗绍脸色微僵。
账上活着。
堡里名册六百,能上墙头的不足四百。其余不是逃了,就是死了,或是被别处借走不还。账上却仍写得齐整,粮饷也按齐整发,至于发到哪里,人人心里都有数。
罗绍道:“你管得太宽。”
“守备让我去东岭,我就要知道带的是人,还是账。”
罗绍把手炉拿起来,又放下:“邹百户挑。你若趁机结党,别怪我翻脸。”
“我如今没有党。”
“你有旧名。”
尤继衡起身:“旧名不能当饭。”
“能招死人。”罗绍道。
尤继衡没有回头:“那也比账上死人强。”
出门后,冷风扑面。
邹百户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先看他的袖口,再看药包。
尤继衡道:“搜过了,没搜到你想看的。”
邹百户松了口气,又绷住:“我没想看什么。”
“罗绍要我去东岭。”
邹百户脸色变了:“他真让你去?”
“你挑四十人。”
“四十?”邹百户骂了一句,“东岭那帮人不是寻常流寇,熟路,夜里摸粮车,比堡兵还像堡兵。四十人不够。”
“所以挑能回来的。”
邹百户看他:“你要做什么?”
“先看粮道。”
“你还查?”
“我去剿匪。”
邹百户冷笑。
尤继衡道:“堡里药还剩多少?”
“昨夜你给的已经分完一半。”
“剩下别动。留给出堡的人。”
“那堡里伤兵呢?”
“会有新的。”
邹百户皱眉:“哪来的?”
尤继衡看向堡门外的雾。
他不知道。
秦照若还能走旧路,汪履中若能猜到旧堡缺药,药会来。他没往外说。
他只道:“欠账。”
邹百户听懂一点,又没全懂:“你说的那个江南药商?”
尤继衡嗯了一声。
“他真会送?”
尤继衡没接话。
会。
这字不能轻易出口。
一出口,就像把汪履中放到北地风里,让旁人看见他有多准。
尤继衡把药包背好:“他会算。”
邹百户道:“会算就不会往这里送。”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邹百户被他看得莫名:“我说错了?”
“没错。”
尤继衡往旧仓走。
走到半路,他又停住:“邹百户。”
“什么?”
“若药到了,别问谁送。”
“为什么?”
“问了就贵。”
邹百户愣了一下,竟笑出声:“你也学会商人那套了?”
尤继衡没有笑。
他想起汪履中把茶碗推过来时的手,想起那人咳得脸色发白还要说诊金另算,想起废驿里散开的衣带和冷掉的灯油。
他走进旧仓,关上门。
屋里冷得像一只空箱。
尤继衡先搬开土炕下第三块松砖,取出那张小纸。
纸还在。
他把它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罗绍让他忘江南。
他刚才也确实在罗绍面前把汪履中说成案卷里的商户,欠账的人,不相干的江南。
尤继衡把纸放到灯火上。
火苗舔到纸边,迅速卷起一点黑。
烧掉最稳。
烧掉,搜不出,牵不住,谁也不能拿这几个字去害汪履中。
火快烧到“药钱”两个字时,他用指腹按灭。
烫。
他皱了皱眉,指腹被烧出一点红。
纸边焦黑,字还剩半行:
账不许退。
尤继衡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烧剩的半张纸卷起,塞进短刀刀柄裂缝里。
刀柄旧,裂缝窄,纸塞进去后看不出来,只在握刀时,掌心会多出一点不平。
后日出堡,刀要随身。
他不带信。
只带半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