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许宗白说,“别问太多。问多了,票就贵。”
话出口,他自己都顿了顿。
老书吏也看了他一眼。
车夫倒没听出别的,只把赊票收好,把油布卷递过来。
“只有一半。”他说,“另一半在我妹子那里。”
许宗白接过油布。
里面不是完整账簿,是几张撕下来的车行底票。票上墨色旧,边角有火燎痕。第一张写着:
严启年,旧仓清灰,三车,常熟北口。
第二张:
北灰入窑,烧封皮二十七,留绳九。
第三张只有半截:
辽东甲箱旧钉,折入……
后面被烧没了。
许宗白的手指有些发麻。
不是怕。
摸到实物时,身体反而慢了一拍。
车夫道:“钱掌柜三日后不是要卖账,是要烧账。废窑下面有个灰坑,专烧封皮和旧票。你们若要查,明夜之前。”
“严启年会来?”
“不知。”车夫道,“钱掌柜会来。严大人的人也许会来。”
“严大人还在松江?”
车夫没答。
外头传来一声鸟叫。
三短一长。
车夫脸色变了:“有人。”
许宗白把油布塞进怀里。
老书吏低声:“走哪边?”
车夫指向窑底:“下去。”
废窑底下有一条半塌的烟道,只能弯腰过。烟道里全是灰,膝盖一跪下去,灰扑起来,呛得人想咳。许宗白咬住袖口,把咳声压回去。
外头脚步声靠近。
有人进了废窑。
“火折灭了。”一个声音道。
另一个声音说:“刚有人。”
许宗白伏在烟道里,膝盖硌着碎砖,怀里的油布抵着肋骨。他听见老书吏在身后发抖,不是害怕那么简单,年纪大了,冷和跪都受不住。
外头的人点了火。
火光透过烟道裂缝漏进来,一线一线扫过灰尘。
有人踢了窑壁:“沈老三?”
车夫没有答。
他应该已经从另一条路出去了。
那人骂道:“跑得倒快。”
另一个声音低些:“钱掌柜说,不管他跑不跑,明早把他妹子挪出来。”
许宗白屏住呼吸。
“挪哪?”
“灰船。”
“那女的手快,烧了可惜。”
“不烧,留着说话?”
两人笑了一声。
老书吏身子一抖,额头撞到烟道顶,发出一声响。
外头静了。
许宗白心口一紧。
脚步朝烟道靠近。
他摸到地上一块碎砖,握在手里。握住后又觉得荒唐。他一个文官,拿砖能打谁?可手里有东西,总比空着强。
脚步停在烟道口。
那人弯腰,火折往里探。
就在这时,废窑外头有人喊:“走水了!”
声音很急。
“西棚走水!”
两人骂了一声,立刻往外跑。
火光远了。
许宗白仍趴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烟道另一头有人低声道:“出来。”
是车夫。
许宗白和老书吏从烟道爬出去时,两人满身黑灰。老书吏一张脸只剩眼白,许宗白袖口、胸前、膝盖全黑,连官帽都丢在烟道里。
车夫看他们一眼:“大人这样,倒像烧窑的了。”
许宗白咳了半天,咳得眼泪出来。
“谁喊走水?”
“我。”车夫道,“西棚没火,只有一堆湿草。”
老书吏扶着腰:“你妹子明早会被挪去灰船。”
车夫脸色沉下来:“我听见了。”
“今晚就动。”许宗白道。
车夫看他。
“痘疹来不及了。”许宗白把赊票又塞给他,“去仁和旧号,别走正门。让掌柜派人去沈记后墙接。你妹子若出不来,就让她把另一半底票塞进水沟。人比票要紧。”
车夫盯着他:“你们官也会说人比票要紧?”
许宗白扶着窑壁站稳。
膝盖疼,袖子湿,喉咙里全是灰。他这一刻很想说一句像样的话,可脑子里只有汪履中那套难听的账。
“人没了,票就没人认。”他说。
车夫怔了怔。
然后点头:“我去。”
他转身进了芦草里,很快没了影。
老书吏问:“大人,我们呢?”
许宗白把油布按紧:“回去。”
“这样回?”
“不然呢?”
“接官人若看见……”
“就说摔进灶灰里。”
老书吏看着他满脸黑灰,笑了。笑到一半又咳,咳得腰都弯下去。
两人绕小路回客舍。
后窗翻进去时,天还没亮。许宗白先把油布卷藏进《盐法考略》的书脊里,又觉得不妥,换到鱼汤锅底下。鱼汤已经冷了,表面结了一层白油,味道很腥。
老书吏道:“这地方谁也想不到。”
许宗白道:“我自己也不想碰第二次。”
他洗了三盆水,仍洗不干净指甲里的灰。袖子彻底废了,布鞋也裂了一只。天亮前,接官人送醒酒汤来,见许宗白脸色发白,眼下发青,吓了一跳。
“大人昨夜没睡好?”
许宗白咳了一声。
嗓子真哑。
“鱼刺卡了。”他说。
接官人忙道:“可要请医?”
“不用。”许宗白把醒酒汤接过来,“今日我想去盐课司看旧牍。”
“大人不歇一日?”
“不歇。”
接官人看着他。
许宗白的袖口洗过,却仍有一圈淡灰。接官人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那小的去备车。”
门关上。
老书吏从内间出来,手里捧着那碗冷鱼汤。鱼汤下面压着油布卷,他用两根筷子把它挑出来,嫌弃得脸都皱了。
许宗白把油布擦干,重新展开。
三张底票仍在。
第三张被烧掉的半截边缘上,有一个很淡的印记。昨夜窑里太黑,他没看见。现在天光一照,印记显出来,是一枚旧仓押印的边。
不是松江。
是辽东。
老书吏看着那半枚印:“大人?”
许宗白把底票压平,低声道:“这不是盐课旧弊了。”
老书吏没说话。
许宗白把《盐法考略》打开,又把底票夹进去。书脊已经快裂,合上时发出轻微的纸响。
他低头看着那本书。
从前他以为书里装的是规矩。
现在里面装着灰、鱼腥、假账和半枚辽东旧印。
他把书放进第二箱最底下,上面压了三本更厚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