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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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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许宗白说,“别问太多。问多了,票就贵。”

话出口,他自己都顿了顿。

老书吏也看了他一眼。

车夫倒没听出别的,只把赊票收好,把油布卷递过来。

“只有一半。”他说,“另一半在我妹子那里。”

许宗白接过油布。

里面不是完整账簿,是几张撕下来的车行底票。票上墨色旧,边角有火燎痕。第一张写着:

严启年,旧仓清灰,三车,常熟北口。

第二张:

北灰入窑,烧封皮二十七,留绳九。

第三张只有半截:

辽东甲箱旧钉,折入……

后面被烧没了。

许宗白的手指有些发麻。

不是怕。

摸到实物时,身体反而慢了一拍。

车夫道:“钱掌柜三日后不是要卖账,是要烧账。废窑下面有个灰坑,专烧封皮和旧票。你们若要查,明夜之前。”

“严启年会来?”

“不知。”车夫道,“钱掌柜会来。严大人的人也许会来。”

“严大人还在松江?”

车夫没答。

外头传来一声鸟叫。

三短一长。

车夫脸色变了:“有人。”

许宗白把油布塞进怀里。

老书吏低声:“走哪边?”

车夫指向窑底:“下去。”

废窑底下有一条半塌的烟道,只能弯腰过。烟道里全是灰,膝盖一跪下去,灰扑起来,呛得人想咳。许宗白咬住袖口,把咳声压回去。

外头脚步声靠近。

有人进了废窑。

“火折灭了。”一个声音道。

另一个声音说:“刚有人。”

许宗白伏在烟道里,膝盖硌着碎砖,怀里的油布抵着肋骨。他听见老书吏在身后发抖,不是害怕那么简单,年纪大了,冷和跪都受不住。

外头的人点了火。

火光透过烟道裂缝漏进来,一线一线扫过灰尘。

有人踢了窑壁:“沈老三?”

车夫没有答。

他应该已经从另一条路出去了。

那人骂道:“跑得倒快。”

另一个声音低些:“钱掌柜说,不管他跑不跑,明早把他妹子挪出来。”

许宗白屏住呼吸。

“挪哪?”

“灰船。”

“那女的手快,烧了可惜。”

“不烧,留着说话?”

两人笑了一声。

老书吏身子一抖,额头撞到烟道顶,发出一声响。

外头静了。

许宗白心口一紧。

脚步朝烟道靠近。

他摸到地上一块碎砖,握在手里。握住后又觉得荒唐。他一个文官,拿砖能打谁?可手里有东西,总比空着强。

脚步停在烟道口。

那人弯腰,火折往里探。

就在这时,废窑外头有人喊:“走水了!”

声音很急。

“西棚走水!”

两人骂了一声,立刻往外跑。

火光远了。

许宗白仍趴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烟道另一头有人低声道:“出来。”

是车夫。

许宗白和老书吏从烟道爬出去时,两人满身黑灰。老书吏一张脸只剩眼白,许宗白袖口、胸前、膝盖全黑,连官帽都丢在烟道里。

车夫看他们一眼:“大人这样,倒像烧窑的了。”

许宗白咳了半天,咳得眼泪出来。

“谁喊走水?”

“我。”车夫道,“西棚没火,只有一堆湿草。”

老书吏扶着腰:“你妹子明早会被挪去灰船。”

车夫脸色沉下来:“我听见了。”

“今晚就动。”许宗白道。

车夫看他。

“痘疹来不及了。”许宗白把赊票又塞给他,“去仁和旧号,别走正门。让掌柜派人去沈记后墙接。你妹子若出不来,就让她把另一半底票塞进水沟。人比票要紧。”

车夫盯着他:“你们官也会说人比票要紧?”

许宗白扶着窑壁站稳。

膝盖疼,袖子湿,喉咙里全是灰。他这一刻很想说一句像样的话,可脑子里只有汪履中那套难听的账。

“人没了,票就没人认。”他说。

车夫怔了怔。

然后点头:“我去。”

他转身进了芦草里,很快没了影。

老书吏问:“大人,我们呢?”

许宗白把油布按紧:“回去。”

“这样回?”

“不然呢?”

“接官人若看见……”

“就说摔进灶灰里。”

老书吏看着他满脸黑灰,笑了。笑到一半又咳,咳得腰都弯下去。

两人绕小路回客舍。

后窗翻进去时,天还没亮。许宗白先把油布卷藏进《盐法考略》的书脊里,又觉得不妥,换到鱼汤锅底下。鱼汤已经冷了,表面结了一层白油,味道很腥。

老书吏道:“这地方谁也想不到。”

许宗白道:“我自己也不想碰第二次。”

他洗了三盆水,仍洗不干净指甲里的灰。袖子彻底废了,布鞋也裂了一只。天亮前,接官人送醒酒汤来,见许宗白脸色发白,眼下发青,吓了一跳。

“大人昨夜没睡好?”

许宗白咳了一声。

嗓子真哑。

“鱼刺卡了。”他说。

接官人忙道:“可要请医?”

“不用。”许宗白把醒酒汤接过来,“今日我想去盐课司看旧牍。”

“大人不歇一日?”

“不歇。”

接官人看着他。

许宗白的袖口洗过,却仍有一圈淡灰。接官人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那小的去备车。”

门关上。

老书吏从内间出来,手里捧着那碗冷鱼汤。鱼汤下面压着油布卷,他用两根筷子把它挑出来,嫌弃得脸都皱了。

许宗白把油布擦干,重新展开。

三张底票仍在。

第三张被烧掉的半截边缘上,有一个很淡的印记。昨夜窑里太黑,他没看见。现在天光一照,印记显出来,是一枚旧仓押印的边。

不是松江。

是辽东。

老书吏看着那半枚印:“大人?”

许宗白把底票压平,低声道:“这不是盐课旧弊了。”

老书吏没说话。

许宗白把《盐法考略》打开,又把底票夹进去。书脊已经快裂,合上时发出轻微的纸响。

他低头看着那本书。

从前他以为书里装的是规矩。

现在里面装着灰、鱼腥、假账和半枚辽东旧印。

他把书放进第二箱最底下,上面压了三本更厚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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