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课司的接风席设在晚间。
菜不算多,酒却热。松江这边待客爱用鱼,鱼汤、糟鱼、煎鱼,连一碟青菜里也带着鱼腥。许宗白坐在席上,听盐课司几位主事轮流说旧账难、盐民苦、上头催得紧。
每一句都像真话。
也都像早排好的话。
许宗白喝了两盏酒,脸色就有些发红。主事们见他酒量浅,说话反而放松。有人提起严启年,说严大人做事谨慎,旧年盐课能平,多亏他厘清车船旧弊。
许宗白捧着酒盏,问:“严大人现在何处?”
席上静了一息。
一个姓吕的主事笑道:“严大人早调走了。许大人刚来,不知也不奇怪。”
“调到哪里?”
“南京那边。”吕主事道,“具体小的也不清楚。官场调令,哪是我们能细问的。”
旁边有人接话,说起今年盐引折价,话题便岔开了。
许宗白没有追。
他夹了一筷子鱼,鱼刺细,卡在舌根。他低头慢慢挑刺,心里反而稳了些。
他们怕严启年。
怕,就说明人没走远。
席散时,天已经黑透。
老书吏扶着许宗白回客舍。许宗白脚步虚,身上有酒气,看着像真醉。进院后,接官人还等在廊下,问大人可要醒酒汤。许宗白摆手,说鱼吃多了,只想睡。
门一关,他脸上的醉意就散了大半。
老书吏低声道:“大人装得越来越像了。”
“不是装。”许宗白扶着桌角,“我是真晕。”
老书吏忙倒茶。
许宗白喝了半碗冷茶,胃里才压下去。他换下沾酒的外袍,穿回灰布直裰,又把官靴换成一双旧布鞋。鞋底薄,踩在地上有些凉。
“三更还有多久?”
“一个多时辰。”
“先睡半刻。”
老书吏愣住:“这时候睡?”
“不睡,等会儿腿软。”
他说睡就真睡。
靠在椅上,头一低,很快没了动静。老书吏坐在旁边,守着灯,心里七上八下。许宗白睡着时眉心还拧着,老书吏看着,更没底。
三更前,两人从后窗出去。
客舍后头是一条窄河,河边有洗衣石。白日里有人洗鱼、洗菜,到了夜里只剩水声。老书吏先下去,踩了一脚滑泥,差点摔进河里。许宗白扶他时,自己的袖子又湿了。
“大人,您这袖子今日是保不住了。”
“回去再洗。”
“洗不干净怎么办?”
“那就当松江记号。”
老书吏没忍住笑了一声,又捂住嘴。
两人沿河往西走。
西河口废窑在城外一片低地里。旧年烧砖,后来河道改了,泥不合用,窑就废下。远看像半截黑肚子埋在地里,窑口塌了一边,周围长着芦草。夜里潮气重,芦叶上挂着水,擦过衣裳,冷得人打颤。
废窑外没有人。
老书吏低声道:“会不会是局?”
“是局也得有人。”
“没人更吓人。”
许宗白没有反驳。
他也觉得没人更吓人。
两人绕到窑口,里面黑,闻得到湿土和旧烟灰味。许宗白点了一支小火折,火光一亮,窑壁上旧烟痕像一层黑鳞。
角落里有人道:“灭了。”
老书吏手一抖,险些叫出声。
许宗白吹灭火折。
黑暗重新合上。
那人从窑壁后出来,脚步不大。听声音,是白日沈记门口那个车夫。
“大人胆子不小。”
许宗白道:“你知道我是官?”
“手不像买麻袋的,话不像商人,鞋上的泥是新抹的。”车夫道,“不是官,就是官派来的。”
许宗白沉默了一下。
汪履中说过,装行当,先装手和鞋。他记住了鞋,忘了手。
车夫又道:“别摸袖子。你袖里没刀。”
老书吏尴尬地把手放下。
许宗白问:“你让人送姜,是要卖账?”
“不是卖。”车夫道,“卖,钱掌柜会知道。”
“钱掌柜?”
“白日柜上那个。沈记现在明面姓沈,柜上姓钱,后头姓严。”
严。
许宗白听见这个字,后背一紧。
车夫从怀里摸出一卷油布,没递给他,先问:“你能保人吗?”
“保谁?”
“我妹子。”
许宗白道:“她在哪?”
“沈记后院。”
“做什么?”
车夫声音低了些:“缝袋。”
老书吏不明白:“缝袋也要保?”
车夫冷笑:“旧仓袋拆了再缝,封皮换了再缝,军中绳剪短了再缝。缝错一针,手指头就没了。”
许宗白想起严边仓那些旧麻袋。
三十七。
他问:“你妹子见过北灰?”
“她不知道什么叫北灰。”车夫道,“她只知道有些袋子一抖,灰是黑的,里头有铁腥。有些绳子硬,剪不断,得先烧。有些封皮上有辽东仓号,钱掌柜让她把字刮掉。”
老书吏呼吸急了一点。
车夫道:“你们官要查,查完拍拍屁股走。沈记还在,钱掌柜还在,严大人的人还在。你能保她,我就把东西给你。保不了,就当今晚没见过。”
许宗白没接话。
他很想说能。
但他说能,就要真能。
他如今在松江刚落脚,身边一个老书吏,一个小吏都没有,能调的人都是盐课司安排的。若硬把一个缝袋女工带走,明日全城都会知道他查到了沈记。
车夫等得不耐烦:“大人?”
许宗白道:“我现在不能把人带走。”
车夫转身就要走。
“但可以让她病。”许宗白道。
车夫停住。
许宗白继续道:“沈记后院有多少缝袋女工?”
“七八个。”
“她若病得会传人,沈记会不会把她赶出去?”
车夫皱眉:“什么病?”
“痘疹。”
老书吏抬眼看他。
许宗白道:“不是真痘。用漆粉和姜汁点在脸上,夜里发热,明早让她咳,别吃饭。你去请一个靠得住的游医,说疑似痘疹。沈记怕传开,必定先把她挪出去。”
车夫盯着他:“挪去哪?”
“城东义庄旁边有临时病棚。那里盐课司嫌脏,不爱去。你把人送过去,我让人接。”
“你让谁接?”
许宗白顿了一下。
这一步,他没想好。
他可以写文书,可以查账,可以绕规矩,但真把人藏起来,需要银子、人手、住处、药。
这些他都缺。
车夫看出来了,冷笑:“大人连接人的人都没有,就敢说保?”
许宗白脸上有些热。
不是酒热,是羞。
他想起汪履中让小吏换药铺时,说欠多少决定人能撑多久。他当时只觉得商人世故,现在才知道,有些世故是做事的骨架。
许宗白从袖里摸出一张药铺赊票。
这是汪履中给欠药钱小吏的那种,后来程阿蕙又给他塞了两张,说松江若用得上,不必装清高。
他那时很不高兴。
现在用上了。
“拿这个去仁和旧号。”许宗白道,“松江分号在东市。让他们给一间后屋,药钱记在江南汪家。”
车夫没接:“汪家?”
“嗯。”
“商人靠得住?”
许宗白看着灯芯,道:“比我现在靠得住。”
车夫终于接过赊票,摸了摸纸质,又问:“汪家为什么管这个?”
许宗白道:“因为这袋子里有他们家的旧账。”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