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的灰船,白日里看不出凶险。
船不大,底宽,吃水浅,常年停在河汊边,装窑灰、烂封皮、烧坏的盐袋和旧柴。船身被灰糊成一层死白,雨水冲过后,又留下一道一道黑痕,像没洗干净的骨头。
许宗白站在盐课司的旧牍房里,从窗缝看见那几只灰船。
旧牍房在二层,窗户小,木棂歪了一根。下面正对河汊,灰船停在斜对岸。船上有两个人在搬麻袋,动作慢,不像赶活,倒像等什么。
接官人站在身后:“大人,您要查哪一年的旧牍?”
许宗白把目光收回来:“严启年任上。”
接官人笑意不变:“严大人在松江任年不短,旧牍不少。”
“那就都搬来。”
接官人的笑僵了一下。
旧牍房灰多,书架高。几名书办搬卷宗时,袖子上全是灰。许宗白坐在桌前,一卷一卷翻。盐引、车船、仓米、旧袋折价、窑灰清运。每一项都看着规矩,数目平得像用刀刮过。
太平。
平到没有人味。
老书吏在旁边替他抄目录,抄到一半,低声道:“大人,沈记车行的旧票在这里没有。”
“没有才对。”
“那查什么?”
“查它应该在哪一类里消失。”
老书吏没听懂,但没问。
许宗白翻到“窑灰清运”时,手停住。
严启年任上,松江盐课司每年清窑灰不过七八车。唯独某一年,清灰数一下涨到三十车。账上写:潮坏旧袋,封皮霉烂,需焚。
焚。
不是弃,不是折价,是焚。
他把那卷抽出来,放到一边。
接官人问:“大人,这卷有问题?”
许宗白道:“字写得好。”
接官人愣住。
“我带回去临一临。”许宗白道。
“这……旧牍不得离房。”
“那我就在这里临。”
他让老书吏铺纸,真开始临字。
接官人站在一旁,等了半刻钟,发现许宗白一笔一画临得极认真,甚至还问他松江书办是不是都学这种细楷,到底还是告退了。
人一走,老书吏低声道:“大人,您真临?”
“临。”许宗白道,“临到他们觉得我酸腐。”
“已经觉得了。”
许宗白看着窗外灰船。
船上多了一个人,瘦,低着头,衣裳像女工穿的灰布短袄。她被两个人夹着,从岸边往船上带。她没有挣扎,只在上船时脚下一滑,扶了一下船篷。
许宗白握笔的手一紧。
墨滴在纸上,毁了一行字。
老书吏也看见了:“是她?”
“不知道。”
“怎么办?”
许宗白低头把那滴墨晕开,像临错了字。他把纸揉掉,重新铺一张。
“等。”
“还等?”
“仁和的人若接到了车夫,灰船不该顺利开。”许宗白道,“若没接到,我们现在下去,也过不了河。”
河对岸吵起来。
先是一个药铺伙计模样的人挑着担子过桥,桥面窄,他在桥中央崴了脚,一担药材散了满地。后头一辆盐车被堵住,车夫大骂,桥上乱成一团。
灰船上的人往桥上看。
被夹着的女工弯腰就吐。
她吐得很厉害,扶着船篷站不住。押她的人嫌晦气,往旁边退了一步。就在这一瞬,岸边芦草里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袖子,把人往下一拽。
女工跌进芦草。
灰船上的人反应过来,拔刀就追。
桥上药材担子翻得更厉害,药包滚了一地,桥下还有人喊:“痘!那姑娘脸上有痘!”
痘字一出,最有用。
原本要追的人脚步全乱了。有人骂晦气,有人捂口鼻,有人要去抓那喊话的人。灰船船头的灰被踩翻,扬起一片白雾。
接官人从楼下冲上来:“大人,外头有点乱,小的去看看。”
许宗白仍在临字:“去吧。”
接官人看了他一眼。
许宗白手上有墨,袖上有灰,面前铺着临坏的纸,看起来像一个被旧牍缠住的倒霉文官。
接官人走了。
老书吏出了一身汗:“大人,现在呢?”
“收卷。”
“哪卷?”
“窑灰清运。”
老书吏动作很快。他把那卷夹进临字废纸下,又把两张真旧牍的目录抄错一行,留给接官人发现。人一旦发现一处小错,往往会先盯小错。
许宗白把窗户关上,背起书袋。
两人从旧牍房出来时,楼下果然乱。有人说灰船逃了人,有人说桥上药铺伙计摔断腿,有人说疑似痘疹,要报医官。盐课司的人最怕痘,谁也不愿先靠近。
许宗白皱眉:“松江旧牍房怎么连窗都关不严?灰都吹进纸里。”
接官人忙道:“小的回头就让人修。”
“不用今日。”许宗白道,“今日先封楼,别让闲人上去碰旧牍。万一真有痘风,纸也要熏一熏。”
“封楼?”
“封半日。”
接官人犹豫。
许宗白看他:“你担得起痘?”
接官人道:“封,封。”
这一封,旧牍房里的人都退了出来。窑灰清运那卷也顺理成章留在许宗白书袋里,没有人敢靠近翻。
回到客舍时,仁和药铺的人已经等在后院。
是个三十来岁的掌柜,姓陶,脸圆,看起来很好说话。可他带来的两个伙计手上都有厚茧,不像只会称药的人。
陶掌柜低声道:“人接到了。”
许宗白松了一口气:“伤着没有?”
“脚扭了,脸上是漆粉点的,姜汁擦重了,真起了红斑。”陶掌柜道,“现在在东市后屋,按痘疑隔开。沈记的人暂时不敢去。”
“车夫呢?”
“也在。”
“另一半票?”
陶掌柜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位官到了这时候还问票,有些冷。
许宗白补了一句:“人先安置,票慢慢拿。”
陶掌柜脸色才缓了些:“她没带在身上,说藏在沈记后院水沟里。今晚得取。”
老书吏哀叹一声:“又今晚?”
陶掌柜看向他。
许宗白道:“他年纪大,腰疼。”
老书吏脸色更苦。
陶掌柜从袖里拿出一张小纸:“这是她口述的。说沈记后院每月十五烧封皮,不止松江,常熟、严边仓、北边旧仓都有。钱掌柜只管车,严先生管人,灰船管烧。”
许宗白接过。
纸上字迹匆忙,却记了几个关键名目:
北灰,甲钉,旧绳,辽仓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