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行写着:
严先生左手少一指。
许宗白问:“严启年少指吗?”
陶掌柜摇头:“没听说。”
“那严先生不是严启年。”
老书吏道:“那是谁?”
许宗白看着纸:“替严启年跑腿的人。”
陶掌柜道:“那女工还说,严先生昨夜让钱掌柜把灰船开到下游,今日若有人问,就说旧袋染痘,已焚。”
“人呢?”
“若不是接出来,人也会在船上。”
老书吏低声骂了一句。他平日少骂人,这一下却骂得真。
许宗白把纸折好:“陶掌柜,东市后屋能藏多久?”
“三日。”
“三日后呢?”
“看汪家怎么安排。”
又是汪家。
许宗白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办案,绕来绕去,总要绕回商人手里。这让他不舒服,但也让他踏实。汪家的票、铺、药和人,比盐课司的公文好用得多。
“我写一封短笺。”他说,“送江南。”
“走哪条?”
“不要走官驿。”
陶掌柜点头:“那就走药铺。”
许宗白写得很短:
人出灰船。底票半得。严先生左手缺指。需藏三日。旧牍有焚灰三十车。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加一句:
此线可定辽仓旧印。
陶掌柜把笺收好,问:“署名?”
许宗白摇头。
“汪少东家看得懂?”
“他若看不懂,我也没办法。”
陶掌柜笑了一下:“少东家看账还行。”
许宗白问:“你们都这么信他?”
陶掌柜想了想:“信倒谈不上。少东家给钱准。”
“只因为这个?”
“乱世里,给钱准已经很难得。”陶掌柜把短笺收进药匣,“再说,他给钱的时候,会问人有没有家口。烦是烦了点,但问了,后头真会照着给。”
许宗白沉默。
这和他在江南见到的汪履中一样,也不一样。
陶掌柜走后,老书吏把窑灰清运那卷摊开。许宗白把昨夜拿到的底票与旧牍对照。三十车窑灰、二十七封皮、九条旧绳,数目开始对得上。
还差一项。
辽东甲箱旧钉,折入……
底票烧掉的半截,恰恰是最要紧的去处。
许宗白看了很久,道:“今晚取水沟里的另一半。”
老书吏扶着腰:“小的能不能不去?”
许宗白看他。
老书吏叹气:“小的知道,不能。”
“你留客舍。”
老书吏一愣。
“我去。”
“大人!”
许宗白把窑灰清运卷收好:“昨夜你陪我跪烟道,今日腰已经伤了。再去,路上跑不动。”
“那大人跑得动?”
“我比你年轻。”
“您跑得也不快。”
“所以带陶掌柜的人。”
老书吏还是不放心。
许宗白道:“有人得去。那姑娘能从沈记出来,另一半票就不能烂在水沟里。”
夜里,许宗白换了一身药铺伙计衣裳。
衣裳短,袖口紧,穿在他身上不太合适。陶掌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递给他一只药篓。
“大人若被拦,就说送痘药。”
“真有痘药?”
“有。”陶掌柜道,“也真难闻。”
许宗白低头闻了一下,差点把晚饭吐出来。
陶掌柜满意:“这样才没人翻。”
沈记后院的水沟在墙外。
夜里潮气重,水沟臭得厉害。陶掌柜的人在前头放风,许宗白蹲在沟边,用竹夹子一点点夹烂泥。夹了半刻钟,夹出一块油纸包。
油纸外头缠着女人用的细线。
他刚要收起,院墙内有人开门。
“谁?”
陶掌柜的人低声:“跑。”
许宗白抱着药篓就跑。
他跑得确实不快。
药篓撞在腰上,臭味往上冲。身后有人追,脚步很急。许宗白拐进一条窄巷,巷口堆着破盐袋。他一脚踩上去,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盐袋堆里。
追来的人冲过巷口,没看见他。
许宗白躺在盐袋里,怀里的油纸包硌着胸口,药篓扣在脸边,臭得他眼前发黑。
过了很久,陶掌柜的人才摸回来:“大人?”
许宗白从盐袋里坐起来,头发散了,袖子又脏了。
“拿到了。”他说。
回客舍后,他拆开油纸。
里面是底票烧掉的后半截:
辽东甲箱旧钉,折入江南新甲钉料,过沈记,押严。
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此批北灰,勿入官账。
许宗白看完,坐了很久。
老书吏问:“能定案吗?”
“能定一半。”
“另一半呢?”
“人在北边。”许宗白道,“得让尤继衡拿到。”
老书吏看着他。
许宗白把两半底票拼在一起,折好,夹进《盐法考略》最破的那一页。
“送江南,再送北。”他说,“这回不能只走一条线。”
窗外,灰船还停在河汊边。
船上没人搬东西了。白灰被雨打湿,黏在船板上,一片一片,像烧剩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