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滚落后,山沟里的虫声断了。
这一瞬最难熬。人还没出来,刀还没到眼前,只有声音告诉你,黑处有东西在动。火堆里的湿柴噼啪响了一声,像替谁暴露了呼吸。
尤继衡抬手。
火边的人伏低。
邹百户从车后绕过来,嘴里咬着半截干草,压着声音:“几边?”
尤继衡指了指山沟,又指了指北坡。
两边。
不是要抢车,是要逼他们乱。
东岭这地方,夜里一乱,车、俘虏、旧甲箱、令牌,哪一样丢了都能把罪栽回尤继衡头上。罗绍要的未必是他死在这里,而是他带不回干净的证据。
尤继衡把手按在刀柄上。
掌心下那一点不平硌着他。
账不许退。
他低声道:“火灭一半。”
小满愣住:“灭火?”
“留暗处给自己。”
邹百户明白得快,抓起一把湿土盖住外侧火堆。光暗下去,山沟里的动静反而清楚了。有人踩断枯枝,有人压着咳,还有布料擦过石头的声音。
尤继衡让两个伍长带人伏到车底,自己绕到最外侧那辆空粮车旁。
不久,第一支箭从北坡下来。
箭没有射人,射的是火堆。箭头绑着油布,落进火里,火苗蹿高。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都往车边来。
“油草!”邹百户骂。
白日假粮车底的油草不是唯一一处。
他们想烧车。
车一烧,旧甲箱混在火里,谁也说不清是原本有,还是后来放的。俘虏若死几个,更好,死人不会翻供。
尤继衡一刀挑开落到车边的火箭,喊:“水囊!”
水不够。
没人舍得全倒。
邹百户抢过一个水囊,劈头盖脸浇在车轮上:“现在省水,明早喝灰!”
堡兵这才跟着泼。
山沟里的人趁乱冲上来。
他们穿灰衣,脸上抹了灰,不像寻常盗匪,倒像从窑坑里爬出来的。前头两人拿短斧,直奔绑俘虏的地方。小满守在那里,手抖,却没退。他举着长□□出去,枪头扎进那人肩膀,自己也被带得摔倒。
尤继衡赶过去,一脚踢开短斧,刀背砸在灰衣人颈侧。
另一个灰衣人已经扑到俘虏身边,刀往绳上割。
邹百户从车底钻出,连人带刀撞过去,两人滚成一团。邹百户年纪不算小,打起来却凶,膝盖顶住对方肚子,反手用刀柄砸了三下。第三下后,那人不动了。
北坡又有箭。
这次射人。
一个堡兵肩头中箭,闷哼一声坐倒。旁边伍长要去扶,被尤继衡喝住:“守车!”
伍长眼睛发红,还是退了回去。
药救得了伤,救不了乱。
尤继衡带五个人往北坡压。坡上石头松,脚踩上去直滑。灰衣人见他们上来,立刻散开,不跟他们硬拼,只引着他们往草深处走。
邹百户在下头喊:“别追远!”
尤继衡停住。
草里有绳。
很细,绷在膝高处,夜里看不清。再往前一步,整个人会被绊进坡下的乱石坑。
他蹲下摸了摸绳。绳股粗细不匀,像从旧甲箱绳里拆出来重拧的。
“收。”
身边堡兵用刀割绳。绳一断,草深处有人骂了一声。
尤继衡没有追。他反而带人往回退。
退到一半,山沟另一头传来马蹄声。
马不多,两三匹,却来得急。车边的人一下乱了。
罗绍的亲兵喊:“援兵?”
尤继衡听了片刻:“不是旧堡马。”
旧堡马瘦,蹄声轻而乱。来的马蹄沉,马掌新。
他抬手:“伏。”
三匹马冲进沟口。
马上人没披甲,外头罩着灰斗篷。为首那人左手握缰,右手挥刀。火光一照,尤继衡看见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严先生。
许宗白那边还没把这条线送来,尤继衡并不知道松江女工也说过缺指。可缺指的人在这时候来东岭,本身已经够了。
“留活口!”尤继衡喊。
邹百户反应最快,带人从车后扑出,先砍马腿。为首那匹马受惊人立,马上人摔下来,却在落地时翻身,刀尖直刺俘虏堆。
他不是来救人。
是来杀口。
尤继衡拦在中间。
两刀相碰,震得肩伤发麻。缺指人力气不小,招式却短,像常年在窄地方动刀。尤继衡不与他硬拼,退半步,让过刀锋,反手压住他的腕。
缺指人左手扬起一把灰。
灰里混着铁屑。
尤继衡闭眼侧头,仍有几粒打到脸上,刺得生疼。缺指人趁机往旁边滚,朝坡下跑。
小满从车边冲出来,横着枪拦了一下。
枪头被缺指人一刀削偏,小满胸口挨了一脚,摔在地上。尤继衡追上去,短刀脱手掷出,刀锋擦过缺指人小腿。
人倒了。
邹百户扑上去,拿绳把他捆住。
缺指人还想咬舌,被邹百户眼疾手快,一团脏布塞进嘴里。
“活的。”邹百户喘着气,“这回活的。”
尤继衡站在原地,眼前有些黑。
灰进了眼,肩伤又裂。小满爬起来,胸口疼得直咳,还先跑来看他:“尤爷,你脸上有血。”
“灰。”
“也有血。”
邹百户回头:“先坐下!”
尤继衡没有坐。他走到缺指人面前,蹲下,扯开那人衣襟。
里头有一块铜牌。
不是官牌,是车行牌。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沈”字,旁边另有一笔被磨掉的旧押。
沈记。
这一块铜牌一露出来,东岭和松江就连上了。
尤继衡把铜牌收起:“看好他。”
缺指人嘴里塞着布,眼睛却死死盯着他,像恨不得把他咬碎。
尤继衡看着那双眼,想起秦照提过汪履中的一句话:人被逼急时,先看他想毁什么,不看他说什么。
缺指人来杀俘虏,烧车,毁甲箱。
说明这些东西都该留。
天快亮时,夜袭的人退了。
他们丢下七具尸体,三匹马,两名活口。东岭山沟里满是灰、血、湿柴和烧焦的油草味。旧甲箱保住了大半,俘虏死了一个,伤了两个。旧堡的人伤了九个,重伤三人。
药开始不够。
邹百户把每一包药都掰成小份,嘴里骂个不停。骂罗绍,骂东岭,骂汪家药包怎么就不能再大一倍。
尤继衡用清水洗眼,洗出来的水里有细黑点。
小满在旁边看着:“疼吗?”
“不疼。”
“骗人。”
尤继衡闭着眼:“学会了?”
“学会什么?”
“别信伤兵说不疼。”
小满点头,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说?”
尤继衡一时没答。
邹百户在旁边冷笑:“因为他欠揍。”
天亮后,他们清点证物。
旧甲箱三只,半箱烧封皮,一捆旧绳,坏甲钉二十余枚,沈记铜牌一块,缺指活口一个,咬烂的纸半张,另有灰衣人身上一张银票,银号是江南的。
罗绍的两个亲兵脸色越来越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