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履中把这张纸和东岭文书放在一起。
缺指严先生。
东岭活口。
沈记铜牌。
辽东旧钉。
两边合上了。
程阿蕙看完,问:“这份送北?”
“送。”汪履中道,“但不能走原药路。”
“为什么?”
“韩峤知道药路。”
“粮路也知道。”
“所以我去淮口。”
话又绕回来了。
程阿蕙冷着脸:“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家里。”
“汪履中。”
“你留家里。”他重复,“许宗白那边要藏人,松江药铺要钱,周顺还没回来,秦照那边要人手。你走了,谁管?”
程阿蕙瞪着他。
这理由太正。
正到她一时骂不出。
吴叔在旁边低声道:“少东家,淮口我陪您。”
汪履中点头:“带四个人,不走汪家车。用皮货商的壳。”
“什么时候走?”
“今晚。”
程阿蕙道:“你身子撑得住?”
“撑不住,就在车里睡。”
“你睡得着?”
汪履中笑了一下:“我很会装睡。”
没人笑。
傍晚前,秦照来了。
他这次走门。
程阿蕙见他从正门进来,难得没有刺他,只抬手让前铺伙计退到柜后:“秦军爷,后头说。”
秦照脚步一顿,脸色更沉,却没在前铺开口。等进了后账房,门在身后扣上,他才看见桌上摊着的东岭文书和松江底票影样。
“他伤了?”秦照问。
汪履中把邹百户那张药账递给他。
秦照看完,骂了一声。
“一两半?”他道,“他以前一刀从肩到背,也没舍得用这么多药。”
汪履中垂眼:“这次有人替他舍得。”
秦照看他一眼,没有接这句。
“韩峤知道粮路。”汪履中道。
秦照脸色变了:“哪条?”
“淮口。”
秦照的手按到刀上:“我去。”
“你不能去。”汪履中道,“你的人一动,韩峤就知道尤继衡收到了提醒。我要让他以为,我只是去保自己的米。”
“他会信?”
“会。”汪履中拿起那本旧册,“因为那批米本来就是我的。”
秦照盯着他:“你到底藏了多少?”
“不多。”
“汪履中。”
“真不多。”汪履中道,“多了我也养不起。”
秦照烦得想骂,又骂不出口。他看着汪履中那张仍不太有血色的脸,又想起尤继衡。一个在北边受伤还省药,一个在江南病着还要上车,谁也不省心。
秦照道:“我派两个人跟你,不露军中样。”
“可以。”
“你不许甩开。”
“看价。”
秦照怒道:“命也看价?”
汪履中把“账清”的收条递给他看:“他开的价。”
秦照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随后他冷笑:“他活该被你气。”
“秦兄说句公道话,是他先气我。”
“你们两个自己算去。”
秦照把收条扔回桌上,又道:“周顺有消息。”
汪履中抬头。
“半路绕回来了,还没进城。腿伤没好,人在城北纸坊躲着。”
程阿蕙道:“我去接。”
秦照点头:“赵蘅去了。”
汪履中松了一口气,很短。
短得几乎看不出来。
秦照却看见了。
他道:“你现在可以少操一份心。”
汪履中把收条收回袖中:“心也要记账,少不了。”
夜里,汪履中出城。
他穿一身旧皮货商的灰袍,帽檐压低,脸色被灯影一遮,看不清病色。吴叔坐在车辕旁,车里塞着几卷劣皮和两只木箱。木箱底下是契纸、银票、两份松江底票影本,和一小包药。
程阿蕙送到后门。
“到了淮口,先换船,不要见韩峤。”她说。
“若他已经在呢?”
“那就别下车。”
“车不能上船。”
程阿蕙忍了忍:“少贫。”
汪履中笑了一下,笑完咳了两声。
程阿蕙把一只小暖炉塞进车里:“别逞能。”
“嗯。”
“别一个人去谈。”
“嗯。”
“别见到尤继衡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汪履中抬眼。
程阿蕙冷着脸:“我说错了?”
汪履中把袖口理好:“未必见得着。”
“那你失望什么?”
“天黑,看错了。”
程阿蕙看着他,最后只道:“活着回来。”
“这句不用记账?”
“不用。”她说,“白送。”
汪履中怔了一下。
车轮动起来。
出巷口时,他掀开车帘往后看。程阿蕙还站在门边,灯笼光照着她的侧脸,冷,硬,却没有退。
汪履中放下车帘。
袖里那张“账清”收条贴着腕骨。
他用指腹压了压。
“清不了。”他低声说。
车外吴叔没听清:“少东家说什么?”
“没什么。”汪履中道,“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