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茶棚在旧寺和渡口之间。
棚子塌了一半,白天卖汤,夜里只剩一张瘸桌。邹百户带路,吴叔跟在后头。秦照派来的两个人守在外侧。
尤继衡站在棚后阴影里。
他没披甲,外头罩了一件旧斗篷,右手按着刀柄。听见脚步,他先看吴叔,再看邹百户,最后才看汪履中。
两人隔了几步。
谁都没接话。
风从河面来,把棚顶破草吹得沙沙响。远处渡口有人吆喝搬箱,韩家的人大约就在不远处。
汪履中先开口:“尤将军写账清,字不错。”
尤继衡道:“药钱付了。”
“利息呢?”
“没借。”
“你用了一两半。”
两人仍隔着几步,称呼也隔着几步。河风从破棚后穿过来,把“尤将军”三个字吹得很淡,淡得像只是账面上的一栏。
尤继衡看向邹百户。
邹百户装作看河。
汪履中道:“别怪他,账做得比你好。”
尤继衡收回目光:“你不该来。”
“淮口米是我的。”
“现在不是。”
“契纸还没改。”汪履中上前一步,把一张新契递过去,“明日子时前,米会换船。若我没走成,让邹百户拿这张契去找祝老头。”
尤继衡没有接。
“你给我做什么?”
“你不是押证路过?”
“我不能管你的米。”
“我也没让你管。”汪履中把契纸塞到他斗篷里侧,“我让你管旧堡的粮。”
尤继衡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动作很短。
却像从雾渡那日一路扣回来。
汪履中的手腕被他握住,皮肤隔着衣袖仍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尤继衡的掌心有茧,力道比从前轻,拇指避开旧伤,只压着契纸边角,像怕那张纸又被汪履中塞回去。
吴叔和邹百户同时别开眼。
尤继衡低声:“你瘦了。”
汪履中看着他肩处:“你也没胖。”
“我问你。”
“我答了。”
尤继衡皱眉。
汪履中反手碰到他左肩外侧。手刚挨上去,尤继衡就僵了一下。
“还疼?”
“不疼。”
汪履中笑:“小满都知道别信。”
尤继衡看他:“你连小满都知道?”
“账上有名字。”汪履中道,“赵二冻手,孙六箭伤,尤继衡肩裂,用一两半。”
尤继衡像被那“一两半”刺了一下:“邹百户嘴碎。”
“他比你会回账。”
尤继衡松开他的手腕:“回去。”
汪履中没有动。
“韩峤在等我。”他说。
“所以更该回去。”
“回哪?江南?”汪履中声音很低,“我回去了,淮口米断,你拿什么养旧堡?拿账清那两个字?”
尤继衡脸色沉下去。
汪履中继续道:“你想把药钱结清,把线切开。我领情。但这账不是你一张收条能清的。”
“汪履中。”
“嗯。”
“别拿自己填粮道。”
汪履中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尤将军这都管上了。”
尤继衡没有接。
汪履中的笑也慢慢收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账清”收条,递给尤继衡。
“退你。”
尤继衡没接。
“你不是爱退?”汪履中道,“多余银子退,药钱退,牵连也退。退得很干净。”
尤继衡看着那张纸。
夜风吹动纸角,两个字在暗里看不太清。
“不接?”汪履中问。
尤继衡伸手,接过收条。
下一刻,他把收条撕成两半。
汪履中怔住。
尤继衡把两半纸握在掌心:“清不了。”
汪履中握着两半纸,指骨泛白。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纸角在尤继衡掌心里皱成一团。汪履中指尖动了动,没有去抢。
半晌,他道:“你早不说,偏挑这会儿说。”
“不能写。”
“现在能说?”
“半盏茶。”尤继衡道。
汪履中刚要开口,咳意先顶上来。他转过身压着咳,咳得肩背发抖。尤继衡伸手扶他,手到半空又停住。
汪履中回头:“扶不扶?”
尤继衡看他一眼,还是扶住了。
手落在他背后,没有拍,只按着。力道不重,却稳。汪履中咳完,呼吸还有些乱。他没有退,尤继衡也没有松。
两个人在破茶棚后站得很近。
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药味。
汪履中身上是江南药铺的苦味,尤继衡身上是北地止血散和铁灰的味道。中间隔着河风、旧契、粮道和许多不能写的信。
邹百户在外头低声:“有人来了。”
尤继衡松手。
汪履中把新契往他怀里又按了一下:“若我出不来,别逞强救我。先保米。”
“你出得来。”
“你会算。”
汪履中把两半纸收进袖中:“会算也有亏的时候。”
“亏了再讨。”
汪履中听见那个“讨”字,袖口又紧了一下。
脚步声近了。
吴叔催:“少东家。”
汪履中往后退了一步。
尤继衡抬手,替他把灰袍领口往上扣了一颗。
动作很快,扣完就收了手。
扣完,他才道:“别让韩峤看见你病成这样。”
汪履中道:“他看见会心疼?”
“会加价。”
汪履中笑了。
这次没咳。
他转身离开。
走出三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一两半,记着。”
尤继衡道:“知道。”
“不是让你还。”
“那记什么?”
汪履中回头看他一眼:“记疼。”
说完,他跟着吴叔进了夜色。
尤继衡站在棚后,掌心里还握着撕成两半的收条。邹百户回来时,看见那纸,啧了一声。
“这账更乱了。”
尤继衡把两半纸收进刀柄裂缝旁边。
“嗯。”
渡口那边,韩家的灯笼亮了起来。
汪履中要去见韩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