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驿先到。
送令的人故意走正门,穿官靴,带两名衙役,进汪家铺子时嗓门很亮:“北营新令,青砚军需不得以汪氏名号直入军册。汪少东家接令。”
铺子里正有人买药。
药柜前排着三个妇人,一个船工,一个挑担汉子。听见“军需”“汪氏”几个字,几个人都停了手。柜上伙计脸色发白,抬眼去看后堂。
汪履中出来得不快。
他换了一身深色衣裳,脸色仍淡,袖口却理得整齐。程阿蕙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账簿,像早知道会有这一遭。
送令人把文书展开,念得一字一顿。
不得以汪氏名号直接入青砚军需册。
直接两个字被他念得很轻。
轻到像故意不让旁人听见。
汪履中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送令人笑道:“汪少东家,尤守备复牌头一道令,就先避嫌。您看,这也算体面。”
铺子里的人都竖着耳朵。
汪履中笑了一下。
“体面?”
送令人道:“朝廷规矩。”
“朝廷规矩我不敢说。”汪履中接过文书,看了两眼,“尤守备倒是记性好。”
“怎么讲?”
“收了药,收了粮,收了账,复牌第一日,先把汪家踢出军需。”汪履中把文书折起,“好规矩。”
送令人脸色一变。
程阿蕙低头翻账,没拦。
汪履中继续道:“吴叔。”
吴叔从后头出来:“在。”
“把青砚未发的三批药停了。凡写汪家票号、汪家药柜、汪家船脚的,全部退回。已装车的卸,已装船的封。”
吴叔低头:“是。”
“账上写清楚。”汪履中道,“尤守备新令,汪氏不得入青砚军需。往后青砚若缺药缺粮,别来问汪家。”
铺子里更静。
送令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怕笑过头。
他大概没想到汪履中会这么配合。
配合得像真恼了。
程阿蕙这才开口:“少东家,已经收了定钱的药怎么办?”
“退。”
“折损呢?”
“记在青砚守备账上。”
送令人忙道:“这可不能乱记。尤守备只是按令避嫌。”
汪履中看他:“那记我账上?”
送令人被堵住。
汪履中把文书递还给他:“回去告诉尤守备,汪家是商户,不是贴军需的义仓。既然避嫌,就避干净。往后明账上,汪家不认青砚一笔。”
送令人带着文书走时,铺子外头已经聚了不少人。
消息会很快传出去。
尤继衡复牌第一日,汪家被踢出青砚军需。汪少东家当众发怒,停了三批药。
这正是要给人看的。
门一关,汪履中脸上的怒意就淡了。
程阿蕙看他:“演得不错。”
汪履中咳了一声:“本色。”
“你是真气?”
“嗯。”
“气什么?”
“直接两个字写得太小。”
程阿蕙愣了一下,随即把账簿拍到桌上:“我就知道。”
汪履中把文书副抄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不得以汪氏名号直接入青砚军需册。
尤继衡争了“直接”。
这两个字是门缝。
窄,危险,但能过风。
“他还算会写。”汪履中道。
“刚才不是说他好规矩?”
“说给外人听。”
“现在呢?”
“现在说给账听。”
程阿蕙冷哼一声:“那账怎么改?”
汪履中把三本账推开:“汪家药柜停。仁和旧号接。汪家船脚停。皮货脚商接。寺田米不走汪家旧契,转到陶掌柜那边,做赊药抵粮。”
吴叔听得头大:“药抵粮?”
“青砚缺药,药铺赊药,兵户拿粮抵。粮从寺田出,账面不是军需,是民间抵账。”
程阿蕙皱眉:“太绕。”
“绕才活。”汪履中道,“明路断了,暗路不能长得像明路。”
吴叔问:“三批药真停?”
“真停。”
“那青砚今晚就缺。”
“所以今晚走仁和。”
程阿蕙翻开另一册:“仁和旧号账上没这么多现药。”
“让陶掌柜借。”
“借谁?”
“松江那批痘药、冻疮药、止血散,换封,改票。”
程阿蕙盯着他:“你让松江药往青砚走,许宗白那边怎么办?”
“许宗白现在缺的是藏人和纸,不缺冻疮药。”
“你倒替他清楚。”
“他若缺,会写。”
后门很快有人送来一只药包。
不是明驿。
包袱很旧,外头沾了草屑,夹层里藏着一张纸。
明退。暗改。青砚急。
下面两个字:
别来。
汪履中看着那两个字,脸上没有表情。
程阿蕙凑过来,冷笑:“写给谁看的?”
“韩峤。”
“若送到了你手里呢?”
“那就是写给我气的。”
“你气吗?”
汪履中把纸折起:“直接两个字太小,我已经气过了。”
程阿蕙看着他把“别来”那张纸压进账册,没有烧,也没有回。
“你去不去?”
“不去。”
程阿蕙反而不信:“真的?”
“他让我别来,就是说明青砚现在人多眼杂。我去,是给韩峤送把柄。”汪履中道,“我不去青砚。”
“那你去哪?”
“常熟。”
程阿蕙闭了闭眼:“梁升。”
“嗯。”
“尤继衡救旧堡,你救梁升?”
汪履中抬头:“谁告诉你的?”
“你脸上写的。”
汪履中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得洗。”
程阿蕙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