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履中把梁升木牌取出来,放到桌上。木牌边缘的刀痕在灯下很清楚。梁升若还活着,韩峤会等他去救;梁升若死了,这木牌就是饵。
不管哪一种,都得去。
“常熟不能用汪家人。”程阿蕙道。
“不用。”
“秦照?”
“也不用。”
“那谁?”
汪履中看向后院:“周顺回来了吗?”
程阿蕙脸色一变:“不行。”
“我没说让他去。”
“你最好没有。”
“他见过送信路,知道韩家短褐怎么跟人。”汪履中道,“我问路,不让他跑。”
“他腿还没好。”
“所以让他坐着说。”
程阿蕙盯了他一会儿:“这还像人话。”
周顺在城北纸坊养伤。
赵蘅把人接回来时,他瘦了一圈,小腿裹着布,走路一瘸一拐。见到汪履中,他先低头:“少东家,箱子……”
“在柜边。”
周顺眼睛一下亮了。
汪履中道:“没丢。”
周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就好。”
赵蘅站在旁边,冷声道:“人也没丢。”
周顺立刻闭嘴。
汪履中让他坐下,把常熟粮道图铺开:“韩家在常熟扣了梁升。你不去,告诉我,他们追你时,短褐人换手在哪一段?”
周顺看着图,指尖慢慢挪。
“茶棚以后,他们不自己追,换车行的人。车行的人鞋底有一种黑泥,像烧窑灰。”他说,“到了下河口,又换鱼市那边的人。鱼市的人会挂红绳,不在手腕,在担子上。”
赵蘅皱眉:“常熟也有鱼市红绳?”
周顺点头:“有。陶五爷说,水路消息都爱挂东西,红绳最便宜。”
汪履中在图上做记。
程阿蕙问:“你打算从红绳查?”
“不。”汪履中道,“红绳太显眼,韩峤等我查。”
“那查什么?”
“查黑泥。”
他把松江底票影本拿出来。
北灰入窑。
常熟那截粮道若被韩家截住,不一定只是粮道,可能还连着烧封皮、换旧绳的窑路。梁升在金钩坊做过铁,能认铁灰。韩峤扣他,未必只为人质,也可能怕他认出常熟那条窑灰线。
“梁升知道什么?”赵蘅问。
“也许知道常熟哪座窑在烧旧甲箱。”汪履中道。
周顺低声:“那他会不会已经……”
没人接。
汪履中把木牌收起:“没见尸,就按活人救。”
赵蘅看了他一眼。
晚间,汪家后院开始拆牌。
不是铺牌,是账牌。凡写汪氏药柜、汪氏船脚、汪氏北运的木牌,都被取下来,换成仁和、陶记、三清寺田、东市皮货。伙计们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后院这一晚一直没停。
外头也很快传开。
韩家的人自然听见。
韩峤听见时,正在清水楼。
报信的小厮说:“汪家明面停了青砚三批药,铺子里当众骂了尤守备。后头牌子也拆了。”
韩峤手里捏着茶盏:“拆给谁看?”
小厮不敢答。
韩峤问:“药车呢?”
“汪家的没动。”
“仁和呢?”
小厮愣了一下:“仁和?”
韩峤把茶盏放下:“去查仁和、陶记、皮货脚商。汪履中不会真停。”
“是。”
小厮退下。
韩峤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水街。水街上灯影碎,像一条被剪开的账带。
他了解汪履中。
汪履中也了解他。
这才麻烦。
深夜,汪履中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短帖。
帖上只有一句:
常熟窑,三日。
没有落款。
纸角压着一点黑泥。
吴叔看完,低声道:“陷阱?”
“当然。”
“去吗?”
汪履中把黑泥刮下来,放进小瓷碟里。
泥里有铁灰,也有盐霜。
和松江废窑那边的灰不一样,更粗,像烧过大件木箱。
“去。”他说。
程阿蕙正好进来,听见这一句,脸色已经懒得变了。
“这回你又要亲自去?”
“不。”汪履中道,“这回让他们以为我去。”
“谁去?”
汪履中把“别来”那张纸从账册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压回去。
“卖药的不能去。”他说,“卖米的也不能去。去一个被汪家退掉的人。”
程阿蕙明白了:“梁升以前的旧东家?”
“邵管事。”
“他靠得住?”
“靠不住。”汪履中道,“所以像真的。”
程阿蕙沉默片刻:“你要拿他做饵?”
“拿银子做饵。”汪履中道,“人要留退路。”
他写了三张票。
一张明退青砚药。
一张暗改仁和货。
一张送常熟。
第三张票写到一半,他停住。
票尾本该写“汪记”,他改成了“梁记旧账”。
程阿蕙看见:“梁升会背这口锅?”
“救出来,再让他骂。”
“救不出来呢?”
汪履中没有答。
他把票折好,压在梁字木牌下。
院外有人换下最后一块汪家北运木牌。木牌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汪履中听见,手指停了一下。
明路断了。
断给人看。
桌上那张写着“别来”的纸压在账册里,没有动。
他当然不去青砚。
他去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