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熟的窑在河湾后面。
白日里看,只是一片旧砖场。几座矮窑半塌,窑口长草,河边堆着废砖和破瓦。附近村人说这里早不烧砖了,泥性坏,烧出来容易裂,后来只剩几个捡柴的孩子偶尔钻进去。
夜里就不一样。
夜里,窑口有火。
火不大,压在窑腹里,远看像一只半闭的眼。烟不往高处走,贴着水面散,混着盐霜和铁灰味。汪履中站在河对岸的芦苇里,闻了一会儿,低声道:“是这里。”
吴叔在旁边皱眉:“少东家不是说不亲自来?”
“我没进窑。”
“您站在窑对岸,也不算在家里。”
汪履中把斗笠压低:“吴叔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程阿蕙。”
“程姑娘说得对。”
汪履中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确实不该来。
按原布置,邵管事带银票和“梁记旧账”去常熟窑,装作被汪家退掉后另寻旧账的中间人。汪履中只该在城外等消息。可邵管事进窑前,河边出现了红绳鱼担,红绳挂在担子下,不在手腕,也不在竿头。
周顺说过,鱼市的人会挂红绳。
这说明韩家的人换手了。
也说明窑里有人认得汪家的旧套路。
汪履中不放心。
不放心这三个字,很费钱,也费命。
他如今知道,但改不了。
河对岸,邵管事已经进窑半个时辰。
邵管事年纪不小,早年跟过梁升的旧东家,后来在金钩坊事发后被汪履中撵出明账。撵得不算体面,骂也骂过,赔银也赔过。让他去做饵,像真的。
吴叔低声:“他会不会卖我们?”
“会。”汪履中道。
“那还用?”
“韩峤也知道他会卖。”汪履中看着窑口,“一个不会卖人的饵,不像饵。”
吴叔沉默片刻:“那退路呢?”
“给了。”
“他会走?”
“看价。”
窑口有人出来。
不是邵管事。
那人肩上扛着一只麻袋,袋底有黑灰漏出来。走到河边,他把麻袋往小船上一丢,船板发出一声闷响。不是灰。
灰没这么沉。
吴叔眼神一变:“铁?”
“旧钉。”汪履中道,“或甲片。”
小船上还有两个人,一个掌篙,一个蹲在船尾。蹲着的人左手用布包着,看不清手指。
汪履中盯着那只手。
松江的缺指严先生已经在北边被拿。常熟这里又冒出一个包手的人,“严先生”三个字便不像人名,更像一类跑腿的名号。
韩峤留了替身。
窑口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吴叔立刻看向汪履中。
汪履中没有动。
惨叫只一声,很快被人捂住。窑外的人像没听见,继续搬袋。
“少东家。”
“再等。”
“梁升可能在里面。”
“我知道。”
汪履中手指攥着袖口,袖中梁字木牌硌着腕骨。他想起梁升那双常年沾铁灰的手,想起他递半份文书时,话少得像怕多说一个字就把命说没。
再等。
这两个字不好说。
可窑口外有船,船上有货,货要走哪条水路,得看清。现在冲进去,能救一个,也可能放走整条灰线。
汪履中从来不喜欢这种账。
但他会算。
小船离岸时,芦苇另一头有人敲了两下木。
那是赵蘅。
他带两个人守在下游,负责跟船。那两人跟秦照和汪家都无关,是他自己找来的旧斥候。赵蘅这阵子话更少,眼神更冷,听见梁升可能牵出父辈旧案,连价都没问。
小船入暗水。
赵蘅那边也没了动静。
汪履中这才道:“走。”
吴叔松了一口气,立刻带人绕河。
窑场后面有一条窄路,路边全是碎砖。汪履中没走正路,从一处塌墙进去。墙上有新踩痕,说明有人常走。进去后,窑火味更重,夹着烧布、烧木、烧旧漆的臭味。
邵管事被绑在一根木柱旁。
人还活着。
脸上挨了几拳,嘴角血糊着,眼睛却还清醒。看见汪履中,他先愣,随后破口大骂:“你不是说不来吗!”
汪履中蹲下给他解绳:“我也说你有退路。”
“退个屁!他们上来就搜身!”
“搜到什么?”
“银票。”邵管事咳了一声,“我按你说的,藏得很烂。”
“好。”
“好什么好?我差点被打死。”
汪履中看他:“真打死,价钱另算。”
邵管事气得又咳,咳完压低声音:“梁升在里头。”
汪履中的手停住。
“活着?”
“活着。”邵管事道,“但手伤了。他们逼他认一批旧钉,说只要他写不是军中甲箱钉,就放人。”
“他写了?”
“没有。”邵管事脸色有些难看,“他说他手伤了,握不了笔。”
吴叔骂了一句。
梁升那人,平日半天憋不出一句,这时候倒会拖命。
窑腹里还有两名守夜人。
汪履中没有让人硬冲。他把一只小瓷瓶递给邵管事:“能走吗?”
“腿没断。”
“那就继续做饵。”
邵管事瞪大眼。
汪履中道:“你跑出去,往正路跑,喊汪家的人来了。”
“你有病?”
“喊得像一点。”
“我凭什么听你的?”
汪履中把第二张银票塞进他怀里:“凭这个。”
邵管事低头看了一眼面额,骂得更狠:“你们汪家真不是东西。”
“活着回来再骂。”
邵管事一瘸一拐往正路跑,跑出十几步,忽然扯开嗓子喊:“汪家的人来了!汪履中来了!”
喊得太真。
窑里立刻乱了。
两个守夜人冲出去追他。吴叔带人从塌墙后扑上去,一个按倒,一个敲晕。汪履中趁乱进窑。
窑腹很低,热气压着人弯腰。
梁升在最里面。
他靠着砖壁坐着,双手被绑在前面,右手三根指头肿得变形,指甲里全是黑灰。脸上没什么血色,看见汪履中时,也没有露出太多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