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东家。”他说。
声音哑。
汪履中蹲下,先看他的手。
“还能接上?”
梁升扯了一下嘴角:“接什么,又没断。”
“嘴还硬。”
“跟您学的。”
汪履中笑不出来。
他解开绳,吴叔把梁升扶起来。梁升站到一半,腿一软,又坐回去。他低声道:“里墙。”
“什么?”
“里墙后面有票。”梁升喘着气,“他们烧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来得及。常熟窑不是只烧旧甲箱,还烧青砚粮册旧底。”
汪履中抬眼。
青砚。
韩峤在青砚做的空仓,不只靠现账,还烧旧底。
梁升用下巴指了指窑壁:“第三块松砖,后头。”
吴叔立刻去撬。
砖后果然有一包油纸,里面塞着几张旧底票和半本小册。小册边缘焦黑,封皮写着:
青砚仓旧额。
汪履中把册子打开。
旧额上写得很清楚:青砚实仓不足,韩家代垫,利滚入盐价。
这不是单纯粮仓虚。
是韩家用粮缺养出的一座城。
窑外传来哨声。
吴叔脸色一变:“追船的人回信?”
不是。
这是警哨。
赵蘅那边出事了。
汪履中把小册塞进怀里:“走。”
梁升却抓住他的袖子:“少东家,不能从塌墙走。”
“为什么?”
“我听见他们说,塌墙外埋了油草。有人从那边出,就点。”
吴叔脸色发白。
他们刚从塌墙进来。
韩峤知道。
汪履中看向窑顶。
窑顶有一处排烟口,窄,人能勉强钻出去。外头是废砖堆,下面可能有人守,也可能没有。
“上去。”
梁升道:“我爬不了。”
“拖。”
“少东家……”
“闭嘴。”
吴叔先上,放下绳。梁升疼得冷汗直冒,仍咬着牙不叫。汪履中在下面托他时,碰到他受伤的手,梁升整个人一抖。
“忍着。”汪履中道。
梁升声音发颤:“您真会安慰人。”
“收钱才安慰。”
梁升居然笑了一下。
他们从排烟口钻出去时,塌墙那边已经起火。
火不大,却烧得快。油草一沾火,沿墙根窜开,很快把他们原来的退路封住。窑场外有人喊:“人在里头!”
吴叔扶着梁升,低声:“少东家,往哪?”
汪履中看向河边。
小船已经不见。
赵蘅那边没有第二声信号。
“废砖沟。”汪履中道,“走水沟。”
水沟臭,窄,半人高。几个人几乎是爬着往外走。梁升伤得重,几次险些栽进污水里。汪履中扶了他一把,自己袖口被黑水浸透。
出了水沟,天边已经泛灰。
赵蘅站在沟口。
她肩上有血,手里抓着一截红绳。
“船跟丢了。”赵蘅道。
“人呢?”
“死一个,跑一个。船往青砚方向去了。”
汪履中没有骂。
他把青砚仓旧额小册拿出来,递给赵蘅:“这个比船重。”
赵蘅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梁升靠在吴叔身上,低声道:“还有旧钉。船上那袋是旧钉,送青砚。”
汪履中看他:“送青砚做什么?”
“栽。”梁升道,“栽给尤守备。说他带旧甲证物入城,私藏军械,煽动兵变。”
赵蘅骂了一声。
汪履中看向青砚方向。
天快亮了。
青砚那边,大概也不太平。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别来”的纸。
纸已经被他压得有些皱。
他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不去青砚。”他说。
吴叔松了一口气。
汪履中继续道:“去青砚外。”
吴叔:“……”
梁升靠着墙,疼得脸色惨白,还忍不住笑了一声:“少东家,您这叫没去?”
“叫路过。”
赵蘅看着他:“你要截那袋旧钉?”
“要。”汪履中道,“不能让它进城。”
“人手不够。”
“找人。”
“谁?”
汪履中把梁升木牌递给他:“拿这个去找常熟旧工。告诉他们,梁升活着,但手伤了。谁还认金钩坊旧账,来青砚外还。”
赵蘅接过木牌。
“你呢?”
“我去换衣裳。”
几个人看着他满身黑水、灰泥和烧烟,一时都没说话。
汪履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这样去见人,价要被压。”
天色亮起来。
常熟窑后的烟还没散,河面上浮着一层黑灰。远处有早起的船经过,看见这边有人,也只当是窑场又塌了一处。
汪履中把青砚旧额册贴身收好。
这一夜救出了梁升,也放走了旧钉船。
账没有赢。
只是还没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