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伏击,车要查。”
汪履中下车时,脚落地有些虚。尤继衡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正好扣在腕上,两个人都停了停。
汪履中的脉跳得很快。
尤继衡压低声音:“你答应十里内不来。”
“这是十二里。”
“汪履中。”
“嗯。”
“别逼我当众退你的粮。”
汪履中抬眼:“你舍得?”
尤继衡手上一紧。汪履中腕骨那里立刻泛疼,本来都要抽开了,偏又看见他指节上有擦伤,手就慢了一下。
桥边全是人。
赵蘅在审俘,邹百户在骂,秦照带人搜水沟。火把照得水雾发白。所有人都可能转头看见他们。
尤继衡松手。
“车查完,回白沙埠。”
汪履中低声:“你肩带松了。”
尤继衡一顿。
“别动。”汪履中上前半步,手伸到他斗篷下。
桥头风大,斗篷被吹得贴在两人之间。尤继衡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和冷汗味,汪履中的指尖从甲带边缘穿过去,避开伤处,把松开的扣带扣回去。指背擦过尤继衡胸前旧甲,隔着一层布,仍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
尤继衡垂眼看他。
汪履中扣得很快,却在最后一颗扣上停了停。
“疼?”
“不疼。”
“又撒谎。”
“你手冷。”
汪履中抬眼,笑意很淡:“嫌冷就别让我碰。”
尤继衡喉结动了一下。
火把在他们身后晃,甲带扣上那一点铜光闪了又暗。汪履中的手还停在他胸前,一时没拿开。尤继衡抬了下手,又停住了。
不能。
桥边全是人。
青砚城外,韩家眼线不知藏在哪一丛芦苇里。
可汪履中没退。他把扣带又压紧半分,确认铜扣没有再松,指尖停在甲片边缘,像是在等尤继衡先把公事那层规矩搬出来。
尤继衡低声:“够了。”
声音哑。
汪履中这才收手:“扣好了。”
尤继衡看着他:“你病着还敢来。”
“你伤着也敢出来。”
“我是守备。”
“我是卖粮的。”
两句话都冠冕堂皇。
也都没用。
邹百户在不远处咳得很响:“车查完了!陶记粮车,没藏刀,没藏人,藏了一车不听话的账!”
汪履中退开。
尤继衡的手指在刀柄上按了一下,像把刚才没按住的东西压回去。
赵蘅押着俘虏过来:“韩家红绳。目标是你。”
她看的是尤继衡。
俘虏被按跪在地,嘴里还在流血。秦照从他怀里搜出一张小图,图上标着青砚巡夜路线,旧石桥处画了一个圈。
尤继衡看完,递给汪履中。
“看什么?”汪履中问。
“你会算路。”
汪履中接过图,扫了一眼:“路线是彭副手那边漏的。”
“确定?”
“圈画得太正。军中人画伏点,会画地势;账房人画路线,才画圈。”汪履中把图还给他,“彭副手身边有韩家人。”
尤继衡点头。
他没有谢。
汪履中也不需要。
吴叔把斗篷重新披到汪履中肩上,低声催:“回去。”
这次汪履中没有再拖。
上车前,他回头:“墙工半升补粮,收不收?”
尤继衡道:“陶记的,收。”
“不退?”
“不直接入军需册。”
汪履中笑了一下:“尤守备规矩学得不错。”
“卖粮的教得好。”
汪履中低头去看账,目光却没有落到字上。
汪履中的指腹还记得甲带上那点铜凉。账页摊在膝上,火把光从纸面滑过去,公账旁空出一窄行,正好能添陶记粮车的去向。
汪履中先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前,尤继衡伸手按住帘边。
只按了一下。
布帘被他指节压出一道折痕。
他低声道:“回白沙埠,别再往前。”
汪履中坐在车里,隔着帘子道:“看价。”
尤继衡的指节又按紧一点。
外头人声杂,韩家眼线还在火把后走动。汪履中没有再叫“守备”,尤继衡也没纠正他,帘子隔在中间,倒比当众相看更稳。
车里很暗,汪履中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帘外那只手,骨节分明,掌侧还有未愈的擦伤。那只手曾查过他,拦过他,扣过他,也在废驿夜里把他按回榻上。
现在只隔着一层布。
汪履中抬手,隔着车帘,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指节。
一下。
尤继衡没有动。
桥边的风从帘缝灌进来,两个人隔着一层旧布,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尤继衡收回手。
“走。”
车轮动了。
汪履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还残着刚才隔帘碰到的温度,冷风吹了一路也没散。
吴叔坐在外头,一声不吭。
赵蘅骑马跟在车侧,难得没有冷嘲。
青砚巡夜队往城门回,白沙埠粮车往西退。两边在旧石桥分开,火把的光越隔越远。
尤继衡站在桥头,直到粮车消失在雾里,才转身。
秦照看他:“你刚才要是再站一会儿,韩家不用栽赃,光看你眼神就够写三本折子。”
尤继衡道:“那你挡着。”
秦照气笑:“我还替你挡眼神?”
“嗯。”
秦照骂了一句。
尤继衡往青砚走。
甲带被汪履中重新扣过,贴得比先前紧。每走一步,伤口都会被扯一下。
疼。
也醒。
他没有再说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