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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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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砚三十里外,有个小镇,叫白沙埠。

名字好听,地方却破。镇口一座旧牌坊,半边塌了,牌坊下常年积水。南边有河,北边有一条往青砚去的土路,路面被车辙压得发黑。乱起来后,逃难的人从青砚往外走,粮车从外头往青砚去,白沙埠就成了两边都不肯承认的缝。

汪履中把粮棚开在镇西一间旧油坊里。

油坊里还留着石碾,碾槽里有陈年的油垢。吴叔嫌味重,汪履中却说正好,粮味被油味压着,不容易招人。三清寺田的米、淮口转来的冬米、仁和药铺换出来的杂粮,分三处堆,袋上没有一个汪字。

棚口挂的牌也简单:

陶记平粮。

陶掌柜看见那牌时,脸都绿了。

“少东家,怎么又是我?”

汪履中道:“陶记听着厚道。”

“厚道也不能替你顶刀。”

“价钱加两成。”

陶掌柜沉默片刻:“牌挂正些。”

白沙埠第一日开粮,没有喊卖。

只贴了一张纸:青砚逃户,凭户名领粥;青砚役户,凭城墙工票换粮;无票者可先记名,三日内补。

镇上的人起初不信。有人绕着油坊走了三圈,问:“真给粥?”

周顺坐在门口,腿还没好,手里拿着名册:“给。名。”

那人报了名。

周顺写得慢,字不漂亮,但一笔一画很认真。写完,他敲了敲桌边:“下一个。”

赵蘅带人守在粮棚外,腰间刀露出半截。梁升坐在内间,手包得像两只木槌,仍坚持看旧钉和灰样。程阿蕙不在,她留江南压明账,但她派来的人每天送一张短账,比人还准。

汪履中在后间看青砚旧额册。

旧额册上写着韩家如何替青砚垫粮,又如何把利滚进盐价、柴价、布价。青砚城里每一口贵粮,都不只是粮,是欠债。难民从城里跑出来,身上还背着看不见的账。

吴叔进来:“青砚来人了。”

汪履中没有抬头:“买粮?”

“不是。邹百户。”

汪履中的手停了一下。

邹百户进门时,身上全是灰。东墙补桩,他大概亲自上了墙,袖口磨破,手背蹭出血。看见汪履中,他先看牌。

“陶记平粮。”

“邹百户要买?”

“我买不起。”邹百户把一张折纸拍在桌上,“青砚粮价压住了三日。韩家交了一册私仓粮,但缺了两处。尤守备让问,你这边能不能撑七日。”

“他让你问?”

“他说问陶记。”

汪履中笑了一下。

“陶记能撑四日。”他说,“七日要看路。”

邹百户压低声音:“路上不稳。昨夜青砚外有人截柴,像贼股,也像韩家养的人。尤守备今夜要出城看东墙外沟防。”

汪履中抬眼。

“他亲自?”

“不亲自,底下人看不明白。”

“伤呢?”

“没好。”邹百户说,“你问了也白问。他说没事。”

汪履中把旧额册合上:“什么时候出城?”

邹百户看着他:“你别去。”

“我问路。”

“我知道你问路。”邹百户烦躁地挠头,“他说了,白沙埠可以开棚,但你不能靠青砚十里内。”

“他说了?”

“说了。”

“原话?”

邹百户沉默。

汪履中看他。

邹百户骂了一声:“原话是,若卖粮的往十里内走,就把陶记粮车全退回。”

汪履中笑了:“他现在威风。”

“你还笑?”

“不笑怎么办?哭着给他退粮?”

邹百户把另一张小纸递给他:“还有这个。”

纸上是青砚新定的粮价、役粮换算、墙工半升补粮。字是尤继衡的,写得很硬,末尾没有多余一句。

汪履中看完,指尖停在“墙工半升”上。

“太少。”

“青砚仓里就那些。”

“白沙埠补。”汪履中拿笔添了一行,“凡青砚东墙役户,凭邹百户副记,陶记另补半升。账算陶记亏损。”

邹百户皱眉:“你这样,韩家一看就知道。”

“知道什么?陶记想在青砚外收人心?”汪履中道,“让他知道。”

“尤守备会退。”

“写陶记,不写汪家。他退什么?”

邹百户被堵住。

汪履中把纸吹干,递回去:“告诉他,十里内我不去。”

邹百户明显不信。

汪履中道:“这次真不去。”

当天夜里,汪履中去了十二里处。

十二里不算十里。

他坐在一辆空粮车里,车停在白沙埠往青砚的旧石桥后。桥下水浅,夜里有雾。吴叔已经懒得劝,只把一件厚斗篷扔给他。

“少东家,您现在就靠两个字活着。”

“哪两个?”

“不算。”

汪履中把斗篷披上,没反驳。

青砚方向有火光。

不是大火,是巡夜火把沿着城外沟防移动。尤继衡果然出了城。火把一共有十几支,走得不快。到旧石桥附近时,有一支灭了。

赵蘅伏在车外,低声:“有人。”

下一瞬,桥下传来水声。

几个人从浅水里摸上来,手里拿着短弩,目标不是粮车,是青砚巡夜那队。汪履中脸色一沉。

他们埋伏的位置,正卡在尤继衡回城路上。

赵蘅已经动了。

她带人从桥侧扑下去,刀光在雾里一闪。短弩射偏,一支擦过粮车板,钉进木头。马受惊,车身一晃,汪履中被撞到车壁,胸口一闷,咳声险些压不住。

吴叔伸手扶他:“少东家!”

“别喊。”

桥下打得很短。

对方不是死士,一见伏击不成,立刻往水里退。赵蘅追了两步,抓住一个,另几个钻进芦苇。青砚巡夜队也赶到了。

火把照过来。

尤继衡站在桥头。

汪履中坐在车里,帘子半垂。

隔着一层旧布,两个人都没有动。

邹百户先炸了:“十二里!你还真会算!”

汪履中掀开帘子,咳了一声:“十里内没去。”

尤继衡看着他。

火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几日没见,他眼下有青色,肩甲没有穿全,外袍下只扣了半边甲带。大概出城太急,领口还没整好,露出一截缠伤的白布。

汪履中的目光在那截白布上停了一瞬。

尤继衡也看见他嘴唇发白,脸比上回见时更清减。斗篷底下,那只手一直压在胸口,半天没挪开。

“下车。”尤继衡道。

吴叔立刻道:“不行,外头冷。”

尤继衡没看吴叔:“下车。”

汪履中笑了一下:“尤守备现在管到陶记粮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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