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不敢。”汪履中笑意很淡,“我还要开粮棚。”
尤继衡低头。
汪履中的指节在甲带上收紧了一下,仍没往后退。
两个人呼吸都乱。停在他唇前时,尤继衡没亲下来。汪履中被按住的手腕一跳一跳地疼,心口也跟着发紧。
外头有人跑过,喊着水桶。火还没灭,粮也没点清,青砚那边还等着人。
尤继衡闭了闭眼,额头抵到汪履中的额角。
只抵了一下。
“回江南。”他说。
汪履中低声:“不回。”
“汪履中。”
“我不进青砚。”他喘了一下,“我已经让步了。”
尤继衡扣着他的手更紧。
“白沙埠会烧第二次。”
“那就换地方。”
“韩峤会杀你。”
“他也会杀你。”
两人都不说话了。
汪履中偏头,嘴唇蹭了他下颌一下。
尤继衡整个人一僵,扣在他腕侧的手松开了一点。
下一息,他吻下来。
一路压住的火全落进这一寸距离里,唇齿间全是烟、血、冷水和药味。汪履中反手抓住尤继衡松开的甲带,指节用力到发白。
汪履中肩背撞上焦黑木柱,疼意从腕骨一路窜上来,呼吸也被堵得发紧。他抓着甲带的手却更重。
尤继衡先停。
他额头抵着汪履中的额头,呼吸沉重,声音哑得厉害:“你若倒在这里,我守青砚也没用。”
汪履中闭着眼:“你别这会儿说这种话。”
“嗯。”
“收回去?”
“不收。”
汪履中睁眼看他。
焦黑的仓壁还在掉灰。尤继衡松了手,却没退开。
汪履中喉头又痒,硬生生压住。门外有人喊守备,声音隔着烟火传进来,散得厉害,接着又有人催粮车往东墙去。
尤继衡眼底都红了,还是没回头。汪履中垂眼,看见他那只烧出水泡的手还停在半空里。
他抬起自由的那只手,替尤继衡把松掉的甲带重新扣上。
这次动作很慢。
指尖沿着甲带扣过,停在伤口旁,没有碰重。尤继衡没有拦,喉结却动了一下。汪履中扣完,掌心在他胸前停了一息。
“青砚要你。”汪履中道。
尤继衡垂下手,腕上红了一圈。
他低头看见,指腹碰了一下那圈红痕。
“疼?”
“记账。”
尤继衡没笑。
他从怀里取出一小瓶药,塞给汪履中:“含一粒。止咳。”
“军药?”
“买的。”
“谁家的?”
“陶记。”
汪履中笑了。
门外赵蘅冷声:“火灭了。梁升活着。粮损三十七袋。”
两人同时收神。
尤继衡退开半步,重新变回青砚守备。
汪履中把药瓶收进袖中,也重新变回陶记背后的账房。
门打开。
冷风灌进来。
赵蘅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只道:“抓了两个,跑了一个。跑的往青砚方向。”
尤继衡道:“我回城。”
汪履中点头:“我换棚。”
尤继衡走出两步,又回头:“白沙埠不能再用。”
“知道。”
“三十里外。”
“这次四十。”
“汪履中。”
“五十。”汪履中道,“不能再多了。”
赵蘅转头看天。
尤继衡把刀柄上的灰抹掉,最后道:“五十。”
汪履中把那口气咽回去:“成交。”
尤继衡离开后,汪履中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腕上的红痕。
疼得很清楚。
嘴唇也疼。
他用指腹碰了一下,血和烟味还在。
吴叔匆匆进来:“少东家,粮损三十七袋,账册保住了。您……”
吴叔话说到一半,闭了嘴。
汪履中抬眼:“看什么?”
“没什么。”
“说。”
吴叔硬着头皮:“嘴破了。”
汪履中抬手碰了碰唇角,没碰实。
片刻后,他道:“烟呛的。”
吴叔低头:“是,烟挺会咬人。”
汪履中把药瓶从袖里取出来,倒出一粒含进嘴里。
苦。
苦里有一点薄荷凉。
陶记的药。
他低头,把药瓶在掌心转了半圈。
外头粮棚被烧黑一角,天快亮了。白沙埠不能用了,五十里外还要重新开棚。韩家不会停,青砚也还没稳。
可那一瞬,他竟觉得自己还能再撑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