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埠天亮时,只剩半截黑棚。
火没烧尽粮,烧尽了人心里的侥幸。
油坊后墙塌了一半,旧榨架被水浇得发胀,麻饼堆散在泥里,混着灰和米粒。来领粥的人站在远处,不敢走近,也不肯散。有人怀里抱着空碗,有人把昨夜抢出来的半袋米护在胸口,像护一条命。
吴叔带人把能用的粮袋搬出来,一袋一袋摊开查。外层焦了的剔掉,中间湿了的另记,能熬粥的单放。汪履中披着一件熏黑的外袍坐在门槛上写账,指尖被烫起两个泡,握笔时疼得发木。
他写得慢。
不是因为手疼,是因为咳声压不住。
吴叔端来半碗温水:“少东家,歇一会儿。”
“歇一会儿,账就少一袋?”
“账不少,人少。”
汪履中抬眼看他。
吴叔硬着头皮没退:“昨夜要不是尤守备来得快……”
“他是追纵火的人。”
“我还没说他来干什么。”
汪履中低头继续写:“你话太多。”
吴叔看见他嘴角那道破口,脸上表情很复杂。昨夜那句“烟挺会咬人”已经够冒犯,他不敢再说,只把水放在门槛边。
赵蘅从后沟回来,靴底全是黑泥。她把三截火绳丢到门前,火绳外裹着旧麻,里面掺了松脂和油灰。
“韩家的火法。”他说。
汪履中没抬头:“证据够吗?”
“不够。”
“那就别说韩家。”
赵蘅蹲下,把火绳翻开:“有一股不是青砚本地买的麻。江南船上常用。”
汪履中的笔顿了顿。
“常熟旧钉船?”
“像。”赵蘅道,“昨夜跑掉的那个,左脚外撇,和常熟窑外梁升见过的人一样。”
梁升这时候醒着。
他被安置在没烧到的侧棚里,腿上缠着夹板,脸色白得像纸。听见赵蘅的话,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周顺忙去扶。
“左脚外撇,右手少半截小指。”梁升嗓子哑,“我在窑口见过他,他管那个缺指的叫严先生。”
汪履中抬头。
赵蘅也看他。
缺指严先生。
东岭沈记的铜牌、松江底票影样、常熟窑、青砚旧额册,几条线绕了这么久,总算把人逼出来一点影子。可这人影太滑,像油灰里的火绳,捏住一截,另一截还在暗处烧。
汪履中把梁升的话记在纸边:“能按手印吗?”
梁升笑得难看:“手坏了。”
“脚也行。”
梁升看着他,半晌道:“少东家真会做生意。”
“活着的人才有证词。”汪履中把笔搁下,“先养腿。”
白沙埠不能再用。
这一让,要在一日之内拆掉一条刚搭起来的粮线。陶记的牌不能挂,三清寺田的名也不能再留,白沙埠这些眼睛里已经有韩家的线。火一烧,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有粮、有账、也有人会来。
汪履中让吴叔把粮分成四路。
一半送往五十里外的磨盘岭旧仓。那地方原是官仓,荒废多年,屋顶漏雨,但后头有山泉,前头有岔路,能接三条小车道。
两成送去皮货脚商的草棚,挂兽皮不挂粮牌。
一成留在白沙埠,当日熬完粥,明日撤灶。
最后一成烧损粮不出卖,只熬给役户和伤兵。
陶掌柜听得头大:“这账怎么归?”
“不归。”汪履中道,“散账。”
“散账以后怎么收?”
“收不回来。”
陶掌柜脸更苦:“那还记?”
汪履中看他:“赔钱也要知道赔在哪儿。”
程阿蕙的信午后到。
信纸边角沾了雨,字却仍利得像刀:
白沙埠烧了,别撑脸。江南这边已把陶记明账断掉,外头若有人问,陶掌柜只欠汪家药钱,不欠粮。磨盘岭能用三日,三日后若不稳,换破庙、换船、换坟地都行,别用一个地方等人来烧第二次。
信末还有一句:
病了就吃药,别把咳血也记成小亏。
汪履中把信折了两折,放到账册夹层里。
吴叔问:“程姑娘说什么?”
“说你们动作慢。”
吴叔不信,但也不敢抢信看。
青砚那边,尤继衡回城时天已大亮。
城门守兵看见他斗篷烧了半角,脸色都变了。秦照在门里等了一夜,见他回来,先看肩,再看手。
“追到了?”
“两个。”
“白沙埠?”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秦照改口:“纵火的人,从白沙埠跑出来的?”
“嗯。”
“他……”秦照停住。
尤继衡从马上下来:“粮损三十七袋,人活着。”
这个“人”太笼统了。
秦照却听懂了。
他没再问。
官厅里,陆掌柜已经等了半个时辰。韩家交来的粮册厚厚一本,封面干净,字也漂亮。尤继衡翻了三页,便把册子合上。
陆掌柜笑道:“守备不细看?”
“会细看。”
“那为何合上?”
“怕你急。”
陆掌柜笑意淡了淡。
尤继衡让小满取青砚旧额册,又让彭副手搬来三年前柴盐税簿。三册一摊,官厅里静了。
韩家册子写得很聪明。
每一项都能对上大概数,缺口藏在耗损里,余粮藏在借贷里。若是寻常官吏,至多骂一句滑账,拿不住实证。可青砚旧额册上有旧仓容量,柴盐税簿上有每季进出车数,车数对不上,粮就不可能凭空少。
尤继衡用炭笔在册边划了十七处。
“重写。”
陆掌柜脸色变了:“守备这是什么意思?”
“这十七处,按车数补。”
“耗损不由韩家说了算?”
“不由。”
“那由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