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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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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继衡把青砚旧额册推过去:“由旧额。”

陆掌柜盯着那本小册子,眼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惊意。

他知道这东西该烧了。

尤继衡看见了。

他没有问小册子从哪里来,也没有提常熟窑。他只让小满当场写榜:

韩家已交粮册,待核。

待核两个字贴出去,比不交更狠。

午后,青砚街上果然起了流言。

有人说白沙埠粮棚烧了,陶记粮里有火油,吃了会病。

有人说陶记背后是汪家,汪家早跟守备府串通,要借配给价低收青砚人的地契。

有人说尤守备昨夜亲自去了白沙埠,不是追凶,是私会商人。

最后一句传得最轻,也最毒。

秦照听见时,差点把说话的人拎出来。

尤继衡拦住他:“记名。”

“这还记名?”

“记谁先说。”

秦照憋得脸发青:“你就由他们这么说?”

尤继衡把斗篷烧坏的边角割掉:“他们说我,不是为了我。”

“那是为了谁?”

尤继衡没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昨夜拖人出火场时烫出的泡已经破了,渗着一点血水。他想起窄仓里汪履中的手指沿着甲带扣过,动作慢得像故意折磨人。那人病成那样,还能笑着说记账。

秦照看他神色,也不吭声了。

半晌,他道:“我让邹百户往磨盘岭送两车柴?”

“别用守备府名。”

“知道。旧堡兵探路,路上丢的。”

尤继衡看他。

秦照被看得不自在:“学不会你们那些弯弯绕,但丢东西我会。”

尤继衡点头:“丢远点。”

磨盘岭旧仓比白沙埠破。

仓门只剩一扇,梁上有燕窝,后墙漏风。可这里地势高,远远能看见青砚方向。黄昏时,汪履中站在仓前,看见远处山脊后浮着一层灰雾。

那是青砚城里的炊烟。

不多。

说明城里仍缺柴,也缺粮。

从白沙埠撤到磨盘岭的这一路,并不太平。

车不能走官道,只能沿着乱石坡绕。前头两辆装的是湿粮,怕再捂出霉气,袋口都敞着,米香混着焦味,引来路边许多眼睛。有逃户跟了半里地,起先只是跟,后来有人伸手去抓车尾垂下来的麻绳。

周顺想喝止,被汪履中拦住。

“别喊。”

“他们要抢。”

“喊了才抢。”

汪履中让第一辆车停下,从烧损粮里舀出半斗碎米,倒进路边一口破陶盆里:“今日只这一盆,拿碗排。谁抢车,后头一粒没有。”

逃户里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眼睛发红:“你说话算数?”

“不算数你也只能骂我。”汪履中道,“但你现在抢,车翻了,米撒进泥里,大家连骂的力气都没有。”

这话不好听。

却有用。

妇人第一个把破碗放到盆边。后头的人骂骂咧咧,也跟着排了。吴叔看得心惊,低声道:“少东家,你胆子也太大。”

汪履中扶着车辕咳了一声:“他们比我更怕车翻。”

这一路走走停停,路边多了三次临时分粮。每次只给一点,够人不至于当场扑车,又不够让人一路跟到底。陶掌柜在车里装病,听见外头一会儿停一会儿走,忍不住掀帘看。

“少东家,这些也记账?”

“记。”

“记谁名下?”

汪履中想了想:“路耗。”

陶掌柜一脸肉痛:“您这路也太会耗了。”

汪履中笑了一下,刚笑就牵到嘴角伤口。他收住,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又把药含紧了些。

傍晚前,山口来了一队挑柴的脚夫。

脚夫说是在岔路上捡到两车柴,车轴坏了,没人认领,只好挑来换粥。吴叔一听就知道不对,哪有人把好柴丢在山道上。汪履中也知道。

他看见其中一捆柴上刻了极小的旧堡刀痕。

秦照丢东西的手艺,实在谈不上细。

汪履中没有拆穿,只让周顺称柴,按最低价记入磨盘岭散账。脚夫临走时,领头的粗汉挠挠头:“我们掌柜说,若有人问,就说山风大,车自己翻的。”

吴叔差点笑出声。

汪履中面不改色:“替你们掌柜回一句,车翻得不错。”

粗汉没听懂,抱拳走了。

那两车柴解了磨盘岭第一夜的急。柴一入棚,锅才能架得稳,人也才稍稍安定。汪履中看着伙计把柴码进旧仓角落,想起尤继衡在青砚官厅里割掉烧坏斗篷的样子。

那人若知道秦照这么“丢柴”,多半不会夸。

但会默认。

汪履中低头,把这笔柴账写成:山道拾柴,价照湿柴半折。

写完又补了一行小字:若有人认领,凭刀痕赎。

吴叔带人把第一口锅架起来。周顺坐在破门板后记名,陶掌柜躲在草棚里装病装得很像,时不时还咳两声。梁升被抬到仓内,腿不能动,嘴却没闲着,指挥伙计把旧仓漏雨处用麻袋堵上。

汪履中含着陶记那瓶药,苦得眉头皱。

赵蘅从山道回来,递给他一张小纸。

纸上只有六个字:

五十里。别少。

字迹不是邹百户。

汪履中看了片刻,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

药难吃,退货。

赵蘅看他:“要送?”

“不用。”汪履中把纸折好,塞进袖中,“让他自己猜。”

赵蘅没说话。

夜里第一锅粥滚开,米香很淡,烟却直往人眼里钻。汪履中被呛得咳了一声,偏头压住。吴叔假装没看见,把水递过去。

山风吹过旧仓,破门板晃了晃。

五十里。

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近到青砚若真破,火光能照到磨盘岭。

远到尤继衡不能再随意追出来。

汪履中把袖里的纸按了一下,指尖压在那句“别少”上。

这回他没有笑。

他看着锅里翻起的米粒,只觉得喉头的苦味压下去一点,心口那股热却还在,烧得比昨夜的火慢,也更难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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