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继衡把青砚旧额册推过去:“由旧额。”
陆掌柜盯着那本小册子,眼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惊意。
他知道这东西该烧了。
尤继衡看见了。
他没有问小册子从哪里来,也没有提常熟窑。他只让小满当场写榜:
韩家已交粮册,待核。
待核两个字贴出去,比不交更狠。
午后,青砚街上果然起了流言。
有人说白沙埠粮棚烧了,陶记粮里有火油,吃了会病。
有人说陶记背后是汪家,汪家早跟守备府串通,要借配给价低收青砚人的地契。
有人说尤守备昨夜亲自去了白沙埠,不是追凶,是私会商人。
最后一句传得最轻,也最毒。
秦照听见时,差点把说话的人拎出来。
尤继衡拦住他:“记名。”
“这还记名?”
“记谁先说。”
秦照憋得脸发青:“你就由他们这么说?”
尤继衡把斗篷烧坏的边角割掉:“他们说我,不是为了我。”
“那是为了谁?”
尤继衡没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昨夜拖人出火场时烫出的泡已经破了,渗着一点血水。他想起窄仓里汪履中的手指沿着甲带扣过,动作慢得像故意折磨人。那人病成那样,还能笑着说记账。
秦照看他神色,也不吭声了。
半晌,他道:“我让邹百户往磨盘岭送两车柴?”
“别用守备府名。”
“知道。旧堡兵探路,路上丢的。”
尤继衡看他。
秦照被看得不自在:“学不会你们那些弯弯绕,但丢东西我会。”
尤继衡点头:“丢远点。”
磨盘岭旧仓比白沙埠破。
仓门只剩一扇,梁上有燕窝,后墙漏风。可这里地势高,远远能看见青砚方向。黄昏时,汪履中站在仓前,看见远处山脊后浮着一层灰雾。
那是青砚城里的炊烟。
不多。
说明城里仍缺柴,也缺粮。
从白沙埠撤到磨盘岭的这一路,并不太平。
车不能走官道,只能沿着乱石坡绕。前头两辆装的是湿粮,怕再捂出霉气,袋口都敞着,米香混着焦味,引来路边许多眼睛。有逃户跟了半里地,起先只是跟,后来有人伸手去抓车尾垂下来的麻绳。
周顺想喝止,被汪履中拦住。
“别喊。”
“他们要抢。”
“喊了才抢。”
汪履中让第一辆车停下,从烧损粮里舀出半斗碎米,倒进路边一口破陶盆里:“今日只这一盆,拿碗排。谁抢车,后头一粒没有。”
逃户里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眼睛发红:“你说话算数?”
“不算数你也只能骂我。”汪履中道,“但你现在抢,车翻了,米撒进泥里,大家连骂的力气都没有。”
这话不好听。
却有用。
妇人第一个把破碗放到盆边。后头的人骂骂咧咧,也跟着排了。吴叔看得心惊,低声道:“少东家,你胆子也太大。”
汪履中扶着车辕咳了一声:“他们比我更怕车翻。”
这一路走走停停,路边多了三次临时分粮。每次只给一点,够人不至于当场扑车,又不够让人一路跟到底。陶掌柜在车里装病,听见外头一会儿停一会儿走,忍不住掀帘看。
“少东家,这些也记账?”
“记。”
“记谁名下?”
汪履中想了想:“路耗。”
陶掌柜一脸肉痛:“您这路也太会耗了。”
汪履中笑了一下,刚笑就牵到嘴角伤口。他收住,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又把药含紧了些。
傍晚前,山口来了一队挑柴的脚夫。
脚夫说是在岔路上捡到两车柴,车轴坏了,没人认领,只好挑来换粥。吴叔一听就知道不对,哪有人把好柴丢在山道上。汪履中也知道。
他看见其中一捆柴上刻了极小的旧堡刀痕。
秦照丢东西的手艺,实在谈不上细。
汪履中没有拆穿,只让周顺称柴,按最低价记入磨盘岭散账。脚夫临走时,领头的粗汉挠挠头:“我们掌柜说,若有人问,就说山风大,车自己翻的。”
吴叔差点笑出声。
汪履中面不改色:“替你们掌柜回一句,车翻得不错。”
粗汉没听懂,抱拳走了。
那两车柴解了磨盘岭第一夜的急。柴一入棚,锅才能架得稳,人也才稍稍安定。汪履中看着伙计把柴码进旧仓角落,想起尤继衡在青砚官厅里割掉烧坏斗篷的样子。
那人若知道秦照这么“丢柴”,多半不会夸。
但会默认。
汪履中低头,把这笔柴账写成:山道拾柴,价照湿柴半折。
写完又补了一行小字:若有人认领,凭刀痕赎。
吴叔带人把第一口锅架起来。周顺坐在破门板后记名,陶掌柜躲在草棚里装病装得很像,时不时还咳两声。梁升被抬到仓内,腿不能动,嘴却没闲着,指挥伙计把旧仓漏雨处用麻袋堵上。
汪履中含着陶记那瓶药,苦得眉头皱。
赵蘅从山道回来,递给他一张小纸。
纸上只有六个字:
五十里。别少。
字迹不是邹百户。
汪履中看了片刻,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
药难吃,退货。
赵蘅看他:“要送?”
“不用。”汪履中把纸折好,塞进袖中,“让他自己猜。”
赵蘅没说话。
夜里第一锅粥滚开,米香很淡,烟却直往人眼里钻。汪履中被呛得咳了一声,偏头压住。吴叔假装没看见,把水递过去。
山风吹过旧仓,破门板晃了晃。
五十里。
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近到青砚若真破,火光能照到磨盘岭。
远到尤继衡不能再随意追出来。
汪履中把袖里的纸按了一下,指尖压在那句“别少”上。
这回他没有笑。
他看着锅里翻起的米粒,只觉得喉头的苦味压下去一点,心口那股热却还在,烧得比昨夜的火慢,也更难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