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顺在第四更前摸到西南外哨。
车不能再往前,他把药罐塞进怀里,沿旧窑道爬了半里。窑道塌过两回,低处积着冷水,高处全是碎砖。梁升说得没错,这条道从常熟旧钉船的暗线连到青砚外哨,路窄,车进不来,人弯着腰能过。
周顺腿伤没好,爬到最后一段时,额头全是汗。
外哨的旧堡兵差点把他当探子按下。
“陶记送药。”周顺喘得说不出整句,只把药罐举起来,“给守备府。”
旧堡兵看见陶记签,神色一动,却没有急着放人。他把药罐接过去,先敲罐底。罐底声音闷,像藏了东西。
“砸吗?”另一个兵问。
周顺忙道:“不能砸,里面真有药。”
旧堡兵看了他一眼:“你们陶记送药都这么心虚?”
“做生意的,见刀都心虚。”
药罐送到尤继衡手里时,天边已有灰白。
尤继衡一夜没睡,甲还在身上,手背烫伤处裂开,缠布渗着血。他用刀背撬开罐底,取出油纸。油纸里是青砚债户图,米粒压过的痕迹还在纸面上,北巷、东市、柴铺后街,三处被圈得很重。
秦照凑近看了一眼:“他一夜抄出来的?”
“不止一夜。”尤继衡道。
“什么意思?”
“他从韩家开东仓那天就开始记了。”
秦照沉默片刻:“这人真可怕。”
尤继衡把图摊在城防图旁。两张图一叠,韩家的路就清楚了。北巷债户冲守备府实仓,东市债户冲韩家东仓制造乱口,柴铺后街的人被逼去南水闸。若外头贼股同时攻西墙,守备府兵力就会被扯成四段。
图上还有几粒米压出的浅坑。
尤继衡用指腹碰了一下。米粒压过的浅坑还在。
“小满。”尤继衡道。
小满过来。
“照这张图,把三处债户名另抄。不要写汪,不要写陶记,只写守备府核债。”
小满低头看图,字密得眼花:“这是谁写的?”
“账房。”
小满心里明白这个账房是谁,没敢问。
周顺被带进来时,腿已经开始抖。他站不住,仍规规矩矩行礼:“守备,少东家说,若看不懂,就该赔他这么多年的账钱。”
秦照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尤继衡看着周顺:“他还说什么?”
周顺想起汪履中交代“不说我”,又想起这两人看一张纸都像能看出半条命,最终只道:“他说,药难吃。”
尤继衡眼神动了一下。
“他咳得还厉害?”
周顺低头,没吭声。
尤继衡没再问。他把一枚外哨通牌递给周顺:“你回磨盘岭,告诉他,债图收到了。青砚今日会开一处核债棚。”
周顺接牌:“还有吗?”
“还有一句。”
尤继衡停了停:“不许进城。”
周顺硬着头皮道:“守备,这句我未必带得回去。”
秦照转头看他。
周顺补:“不是我不带,是带了也未必有用。”
尤继衡看了他半晌,竟没有发火,只道:“带。”
周顺走后,秦照才说:“你也知道拦不住。”
“知道也要拦。”
“那他真进来怎么办?”
尤继衡低头扣紧护腕:“我把他送出去。”
秦照把嘴里的话压回去,没吭声。
磨盘岭等到午后,才等回周顺。
周顺把外哨通牌交给汪履中,又把那句“不许进城”原封不动带到。吴叔当场松了口气,赵蘅却看向汪履中。
汪履中把通牌放在桌上,没说话。
通牌是旧铜,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青砚外哨的暗纹。有了这东西,废窑道能走,外哨能进;真要从南水闸入城,还得赵蘅带旧堡兵那条线去碰闸门。牌不是钥匙,却能让人少死在第一道哨前。
尤继衡说不许进城。
却给了牌。
吴叔也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少东家,这牌不能用。”
汪履中抬眼:“那他给我做什么?”
“让您知道他收到了。”
“他可以送张纸。”
“也许是送错了。”
汪履中笑了一声,笑得喉咙发痒。他偏头咳了两下,咳完才道:“尤继衡做事,错不了这么巧。”
赵蘅把刀擦干净:“要去?”
汪履中看向青砚方向。
今日青砚的炊烟更少,西墙外却多了几道灰尘。封城后的城池像一只扣紧的铁锅,外头有火,里头也有火。债图送进去只能让尤继衡知道哪里要乱,不能替他按住每一个要冲仓的人。
有些账,必须有人当面说。
“夜里走。”汪履中道。
吴叔急了:“尤守备明说不许。”
“他明说。”汪履中把通牌收进袖里,“我暗去。”
“这是什么道理?”
“做生意的道理。”
吴叔气得眼眶都红了:“您就仗着尤守备不会真绑您。”
汪履中低头看自己的手。
腕上那圈红痕已经淡了,唇角破口也结了薄痂。
他轻声道:“他会。”
吴叔一怔。
汪履中把账册合上:“所以别让他在人前看见。”
入夜后,汪履中换了一身旧短褐,外头披灰布斗篷,脸上抹了灶灰。赵蘅带他走废窑道。吴叔原本死活要跟,被汪履中一句“你走得太响”堵回去,只能守在旧仓门口,手扶着门框,脸色比夜色还沉。
废窑道比梁升说的更窄。
汪履中弯腰走到一半,胸口就开始发闷。赵蘅停下,低声问:“能走?”
“能。”
“你说能的时候,通常不能。”
“赵姑娘,夜路少说话。”
赵蘅不再问,只把水囊递过去。汪履中喝了一口,水里有铁锈味。他把水囊还回去时,手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