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墙第三架梯烧起来时,秦照的袖子也烧着了。
他把胳膊往墙上一擦,火灭了,皮肉被烫得一缩。他连眉都没皱,回身抓起一块石头往下砸。石头砸中梯头,梯上的人连着后头两个一起滚下去。
青砚兵已经不像第一轮那样乱。
人还是怕,手上却没停。
有人专射车轴,有人专递石,有人把烧开的水从垛口倒下去。彭副手手臂缠着布,仍带着两个人补墙缺。他每补一块砖,就看一眼城内方向。
墙上多的是第一次见血的人。
一个盐铺伙计临时被编进守墙队,平日算盘打得快,弓却拉不开。他被贼兵的喊声吓得蹲下去,旁边老兵没有骂,只把一筐碎砖踢到他脚边:“拉不开弓,就递砖。”
盐铺伙计抖着手递第一块,递到第三块时,已经知道哪种碎砖砸下去不容易反弹伤自己人。
还有个青砚本地的少年兵,昨日还在韩家东仓前排队领米,今日被发了一根长杆。他起初不敢捅梯上的人,只闭着眼往前戳。秦照经过时,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睁眼!”
少年吓得睁开。
梯上那人也在怕,手指扣着梯楞,嘴里喊着听不清的乡音。少年兵愣了一瞬,长杆被对方抓住。秦照从旁边一刀砍断那人的手背,吼道:“他上来,你死。你不想杀,就推下去!”
少年兵哭着用力一推。
梯上的人摔下去。
少年兵吐了。
秦照没管他吐,只把水囊扔过去:“吐完回来。”
那少年真回来了。
秦照吼他:“看什么?”
“我家在北巷!”
“你家现在在墙后!”秦照把一捆箭丢给他,“墙破了,北巷第一个死!”
彭副手脸一白,咬牙继续补。
尤继衡沿墙巡到最旧的垛口,发现贼兵的主力并不急着登城,反而不断把空车往墙下推。车后有人扛着湿草袋,像是要挡箭,又像是在等什么。
赵蘅从南水闸赶来,脸上沾着血:“南闸抓到两个,咬舌死了一个,另一个招了。严先生在西墙外。”
尤继衡看向城下。
“哪一个?”
赵蘅指向空车后,一个戴破毡帽的瘦高人。
那人右手藏在袖里,走路时左脚外撇。隔得远,看不清手指,却看得出他不急。他在等城内乱。
赵蘅握紧刀。
尤继衡道:“活捉。”
“我知道。”
“再说一遍。”
赵蘅看他一眼:“活捉。”
她下墙时,眼底全是杀意,步子却很稳。
南市口,西墙急梆传来后,赵蘅被调走,韩峤才坐下。
他真坐。
坐在核债桌对面,像来谈一笔生意。陆掌柜站在他身后,脸色难看。围观的人不敢再吵,连粥桶边都安静了些。
汪履中把一本韩家债册推过去:“韩东家既然来了,先核北巷。”
韩峤笑:“守备府给你什么名分?”
“临时账房。”
“临时账房也敢核韩家的债?”
“韩家债敢绑青砚的人,我为何不敢核?”
韩峤指尖按在债册上,没有翻:“介常,你当着这么多人坐在这里,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汪履中低头蘸墨:“我本来也活得不长。”
赵蘅不在,小满却听得手一抖,墨滴落到册角。
韩峤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看见汪履中的病色,也看见那人嘴角未完全结好的伤口。韩峤眼神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从容。
“尤继衡知道你在这里?”
“不知道。”
“他知道。”韩峤道,“他若不知道,赵蘅不会先替你清出三步,周顺不会送粥入城,守备府兵也不会退在三步外。介常,你们两个现在撒谎都懒得圆。”
汪履中拨算盘:“韩东家若只想谈这个,排后。前头还有三十七户。”
韩峤这才翻开债册。
第一页是北巷吴老汉。
他看了一眼:“这户确实欠韩家。”
“欠多少?”
“三升米。”
“牌上写七升,童工另计。”
“账房写错。”
汪履中把“写错”两个字记下来:“第二户。”
韩峤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汪履中,半天没动。
汪履中也不催,只把笔搁在一边,等他自己往下报。
韩峤合上册子:“你以为这样能救青砚?”
“不能。”
“那你做什么?”
“拖。”
汪履中抬眼:“拖到西墙打完。”
韩峤看着他,笑了:“你倒坦白。”
“跟你撒谎费劲。”
“尤继衡若打不完呢?”
汪履中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那就拖到他死。”
韩峤眼里沉下去一点:“你舍得?”
汪履中把下一块木牌拿起来:“舍不得也入不了账。”
西墙外,严先生动了。
他带着十几个黑衣人绕到车阵后,趁着土炮声往墙根下送湿草袋。草袋里不是草,是油泥。油泥一旦贴住城门侧木,火烧不旺,却能把门缝熏软,里面再有人开闩,就省一半力气。
赵蘅带六名旧堡兵从暗门出城。
暗门只开一线,人贴着墙根滑出去。城外箭雨乱,土炮声震得耳朵发麻。赵蘅没有冲严先生,她先让两人割草袋,自己绕到车后。
严先生发现她时,已经晚了一步。
他袖中短刀滑出,刀尖发蓝。
赵蘅的刀砍过去,逼他退到车辕旁。两人交手极快,赵蘅刀法冷,严先生更滑,几次都借车身挡开。旧堡兵想上前,被她喝住。
“活的!”
严先生笑了一声:“赵家姑娘,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犟。”
赵蘅眼神骤冷。
刀锋偏了一寸。
严先生抓住这一寸,短刀直刺她肋下。赵蘅没有退,反手用刀背砸他腕骨。骨裂声轻,严先生的短刀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