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了这么久,追了这么多死人、旧账和灭口线,人真按到刀下了,手反倒顿了一下。严先生也知道,抬头冲她笑,嘴角全是血。
“杀我啊。”
赵蘅刀锋贴上他喉咙。
西墙上又一声炮响。
城里南市口传来人群的哗声。
赵蘅闭了一下眼,刀背翻转,重重砸在严先生后颈。
严先生昏过去。
“绑了。”她声音哑。
旧堡兵上前。
赵蘅站起身,看见自己手在发抖。她把刀插回鞘里,抖才慢慢停。
城头上,秦照看见严先生被拖回来,明白外头的油泥局破了。
他大吼:“火罐!”
几十只火罐从墙头砸下去,砸在空车与湿草袋之间。油泥没来得及贴门,反被火罐点着,车阵一乱,后头贼兵开始退。
尤继衡抓住这一瞬,调下预留的二十名旧堡骑兵,从西侧小门出击。
不是去追人,只冲车阵。
骑兵撞散空车,砍断绳索,把能拖走的木板全部拖回城门下。贼兵阵形本就散,被这一冲,前后脱节。秦照站在墙头,看见尤继衡亲自带人压到最前,心都提到嗓子眼。
“将军退!”
尤继衡没退。
他砍翻一个执旗的,反手夺旗,插在一辆空车上。青砚城头士气大涨,喊声第一次压过了城外的鼓。
南市口也听见了喊声。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喊:“西墙没破!”
这句话传开,韩家的债户阵就松了。
原本被推出来跪仓的人,开始回头看韩家东仓。粥桶边排队的人也不再往守备府方向挤。汪履中趁势把核债册往前一推。
“继续。”
韩峤看着他:“你真会挑时候。”
“我运气一向不差。”
“运气?”韩峤轻笑,“介常,你病到这个地步,还坐在这里替他拖时间。你告诉我,这是运气,还是你真疯了?”
汪履中看着他,道:“你怕了。”
韩峤笑意一停。
“我怕?”
“你若不怕,不会亲自来南市口。”汪履中道,“你本来只要等外头打,等城里乱,等韩家的债牌把人推到仓门前。可债图进了城,核债棚摆出来,你怕这些人发现绳能解,所以你坐到我面前。”
韩峤眼神冷得像冰。
“我不是怕。”他说,“我是不想看你把自己赔进一笔不该赔的账。”
“这账已经赔了。”
“为尤继衡?”
“为我自己。”
韩峤盯着他。
汪履中把吴老汉那块木牌放回桌上:“下一户。”
这一次,韩峤没有接。
南市口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粥桶见底,周顺把桶底刮得干干净净,连焦在边上的米皮都没舍得扔,兑水又熬一遍。有人嫌稀,刚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住:“先核债,别闹。”
汪履中听见了,却没有抬头。他已经咳了三回,每回都用喝水遮过去。小满起初还会看他,后来不敢看,只把下一户的木牌递得更快,好像只要账不停,人就不会倒。
韩峤也看见了。
他道:“你撑不到天黑。”
汪履中拨算盘:“那你核快点。”
“你若现在认输,我让东仓再出十斗米。”
“十斗买我闭嘴?”汪履中抬眼,“韩东家这价比从前低。”
“从前你值钱。”
“现在也不便宜。”汪履中把一块债牌推过去,“这户三斗,牌上写一石。核。”
韩峤盯着他,最后拿起笔,在册上划了一道。
西墙外的贼股在申时退了第一波。
青砚没破。
城里也没有冲仓。
只是天还没黑,外头的人也没走。
严先生被押进守备府地牢时,赵蘅把他袖中搜出的半张底票原件交给尤继衡。底票角上有松江旧印,也有沈记铜牌拓纹,和许宗白先前送走的影样能合。
尤继衡看完,道:“描影样,送许宗白。”
赵蘅问:“现在?”
“现在。”
“城还围着。”
尤继衡把底票折好,递回给她:“原件你留着审人。影样现在走外哨。青砚若破,这条线也得在外头。”
赵蘅接过,点头,叫来一名旧堡兵低声交代。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南市口呢?”
尤继衡看向城内。
远处看不见那张桌,只能看见南市口人群还没散。汪履中坐在那里,像一枚钉子,把半城浮动的人心钉在破桌前。
尤继衡低声道:“我去。”
秦照一把拦住:“你现在去,韩家正等着。”
尤继衡脚步停住。
他知道。
他若当众去南市口,所有流言都会坐实。汪履中这一身灰、一张假名,全白费。
城头风大,吹得他手背伤口发疼。
他最后只道:“送一桶热水过去。”
秦照愣了一下。
“用谁名义?”
尤继衡看他。
秦照立刻懂了:“旧堡兵自己口渴,顺路。”
尤继衡嗯了一声。
南市口傍晚收到一桶热水。
送水的兵说自己走错路,放下就跑。小满看了看桶,又看汪履中。汪履中没说话,只倒了一碗,把已经凉透的药化开。
药苦得厉害。
他喝到一半,低头咳起来。
这回咳得藏不住,帕子上血色落得很重。
小满脸色白了:“账房先生……”
汪履中把帕子合上,声音哑:“念下一户。”
韩峤坐在对面,看着那方帕子。
他没有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