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东仓在酉时开了门。
不是情愿开的。
是被南市口那张桌逼开的。
韩峤坐了半日,每核一户,韩家债上的小字就少藏一寸。北巷吴老汉那一笔改回三升,寡妇女儿的绣工债划掉,柴铺后街七户的抵契暂封。每一笔都不大,合在一起,东仓门前那些等粮的人却看懂了。
原来韩家也能改账。
只要有人把账念出来。
陆掌柜几次想让人撤斗,都被人群堵住。最后韩峤亲自抬手,示意开仓。
仓门一开,米味涌出来。
围在外头的人先静,随后哗然。
东仓里不是三十斗。
也不是韩家册子上写的“余粮将尽”。
满仓麻袋一直堆到后梁下,靠墙还码着成捆的柴和盐。韩家说柴尽,柴在这里;韩家说粮紧,粮也在这里。那些欠了韩家米的人站在门口,脸上神色不是愤怒,是茫然。
人饿到某个时候,怒也会慢半拍。
汪履中扶着桌沿站起来。
小满怕他倒,伸手要扶,被他避开。
“记。”汪履中道。
小满摊开新册。
“韩家东仓实见粳米二百一十袋,碎米四十三袋,柴二百七十捆,盐二十九篓。先按守备府配给价出三日份,余粮封账,不许私运。”
陆掌柜急道:“你凭什么封韩家粮?”
汪履中看向周围:“凭你们刚才说,韩家愿替青砚分忧。”
人群里有人低声应:“是他们说的。”
“说了。”
“我们都听见了。”
陆掌柜脸色发灰。
韩峤却笑了。
他起身,掸了掸衣摆:“介常,你这一步走得漂亮。”
“承让。”
“但你忘了一件事。”
汪履中看着他。
韩峤走近两步,声音低到只有桌边几人能听见:“粮能封,火封不住。”
汪履中心口一沉。
下一瞬,东仓后院冒起黑烟。
火头从后院柴垛窜起,贴着墙根走,和白沙埠那夜一样,先烟后火。人群尖叫起来,最前头的人本能往后退,后头的人不知道发生什么,又往前挤。
南市口乱成一团。
陆掌柜也变了脸:“东家!”
韩峤看也没看他。
汪履中明白。
韩峤要的不是烧光自家粮。后院柴垛一起烟,人群就会乱,乱了就会踩死几个人。死的人算在谁头上?算在守备府强封,算在外来账房挑事,算在韩家被逼开仓后的“民乱”。
粮还在,韩家的话就还能说。
汪履中抓起桌上的山字木斗,狠狠砸在地上。
木斗裂开,声音清脆。
“听着!”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磨过,“前头领粮,后头救火。谁往外挤,今日一粒不领。谁踩人,名字上榜!”
声音不够大。
周顺接上,扯着嗓子喊了一遍。小满也喊。守备府兵在三步外跟着喊,粥桶旁的妇人也喊。喊声乱,却比尖叫有方向。
最先动的是那个卖豆腐的跛子。
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挤到仓门边,把自己的木棍横在两个人之间:“往前走,别挤孩子!”
紧接着,北巷吴老汉把孙子推到粥棚后,自己提起半桶水往后院去。寡妇把女儿按在墙根,卷起袖子去传粮袋。她不会绣,力气却不小,一袋碎米从她手上过,灰扑了满脸。
这些人刚才还跪着求开仓。
现在开始救仓。
仓里米袋明晃晃堆在眼前,木牌还攥在他们手里。这里若被踩乱,明日那碗粥就没了。
汪履中靠这一点。
人不一定信官,不一定信商,也不一定信漂亮话。人信眼前的米袋、手里的木牌和明日那一碗粥。
赵蘅不在。
汪履中只能自己往仓门走。
烟已经从后院压过来,他一闻就知道里面掺了油灰。白沙埠那夜的味道又钻进喉咙,他眼前一黑,险些跪下。周顺扶住他,被他推开。
“开侧门。”汪履中道,“粮袋往前传,柴别抢,先断火路。”
“少东家,你不能进去!”
“闭嘴。”
他刚迈进仓门,手腕被人从后面扣住。
力道熟悉。
汪履中回头。
尤继衡站在他身后,甲上全是灰,刀口还在滴血。他不该来。西墙第二波未必退尽,城门还没稳,所有眼睛都在南市口。
汪履中低声:“你回去。”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又看东仓烟势:“秦照守着。”
“你疯了?”
“没有你疯。”
这一句说完,他松开汪履中的手,转身对守备府兵下令:“封街口,开侧门,老人孩子先退到粥棚后。韩家伙计带路救火,谁跑,绑。”
陆掌柜怒道:“这是韩家仓!”
尤继衡刀柄一抬,压在他肩上:“所以你带路。”
陆掌柜腿一软。
尤继衡没再看汪履中。
汪履中咬了咬唇角破处,用疼把咳意压下去,带着周顺和小满往前仓搬粮。
两人在烟里只擦肩一次。
尤继衡从后院拖出一根燃着的柴梁,肩甲被火星燎出一串黑点。汪履中正弯腰扶起一个被呛倒的孩子,抬头时看见他手背的缠布又渗了血。
他本能伸手。
手伸到一半,周围全是眼睛。
汪履中把手改成去接孩子,低声道:“左边。”
尤继衡没有看他,只把柴梁往右一掀:“知道。”
一个左边,一个右边。
小满抱着账册从两人中间钻过去,脸红得发亮。
火很快被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