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履中抬眼看他,眼尾笑意很浅:“那秦把总留下吃饭?”
秦照:“……”
小满在旁边小声:“能吃糖藕吗?”
秦照忍无可忍:“你闭嘴。”
最后他们还是留下吃饭。
程阿蕙让人摆了一张小桌,菜不多,热汤、蒸鱼、两碟青菜,还有一碗汪履中的药。小满看见药碗,脸都皱起来:“这也上桌?”
程阿蕙道:“他不盯着就不喝。”
秦照看向尤继衡。
尤继衡没否认。
汪履中慢慢夹了一筷子青菜:“表姐,给我留点脸。”
程阿蕙道:“脸又不能止咳。”
小满把糖藕捧在手里,没敢插话。周顺若在,一定会低头装作没听见。秦照没有周顺那么会装,只好埋头喝汤。
饭吃到一半,吴叔送来一张新账。白沙埠旧油坊那批粮终于清完,陶掌柜病也“好”了,托人送来半车炭,说是赔当初装病的脸面。汪履中看完账,拿笔要批。
尤继衡按住他的手。
“先吃。”
“一笔。”
“吃完。”
“这笔不写,吴叔今晚睡不着。”
吴叔在门口道:“我能睡。”
汪履中看过去,吴叔改口:“能少睡一会儿。”
秦照差点被汤呛住。
他第一次发现汪记里的人说话都一个德行。主家会算,表姐会骂,老账房会装老实,小伙计看门槛都像在记仇。
他把笔从汪履中指间抽出来,放到自己这边:“我写。”
汪履中挑眉:“你写?”
“说。”
“陶记炭半车,抵白沙埠油坊旧损三成。余账不追,另记人情。”
尤继衡写得不快,笔画仍旧硬。写到“人情”二字时停了停。
“人情也记?”他问。
“不记会忘。”
“你忘过?”
汪履中看着他:“没有。”
秦照低头扒饭,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小满却不懂,抬头问:“少东家记性这么好,那药为什么总忘喝?”
程阿蕙终于笑了。
汪履中低头看药碗。
尤继衡把碗推近一点。
“喝。”
“饭还没吃完。”
“先喝。”
“苦。”
“知道。”
“知道还催?”
“苦也要喝。”
秦照想起青砚城墙上那枚小药丸。尤继衡把它压在粮饷呈报下,连滚偏一点都要拨回原处。那时他嫌味道冲,如今这碗药端在桌上,苦味一冒出来,尤继衡先把糖藕推近了半寸。
汪履中最后还是喝了。喝完眉头皱得很浅,很快又压回去。尤继衡递过去一块糖藕。汪履中看了一眼:“小满的。”
小满把自己的盘子往怀里护。
尤继衡道:“我买了两份。”
秦照抬头。
“你什么时候买的?”
“进城时。”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骂小满。”
小满抱着糖藕,觉得这趟江南来得很值。
饭后,秦照去前堂等回信。汪履中在后账房写得很快,尤继衡坐在窗边磨墨。两个人没说什么话,屋里只有笔尖落纸和墨锭压砚的声音。秦照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汪履中嫌墨浓,尤继衡便添水;尤继衡嫌他坐久,汪履中便把下一页账递过去让他念。
外头铺子照常开门。
有人买药,有人赊账,有人抱怨陈皮涨价。程阿蕙在柜前骂伙计称错了半钱,吴叔在旁边护着账册,小满蹲在门槛边吃最后一块糖藕,吃得满手黏。
秦照不想骂这门槛了。
回青砚时,汪履中给他带了三包药。
“邹百户冻疮,小满嗓子,秦把总头疼。”汪履中道。
秦照脸一黑:“我不头疼。”
程阿蕙在旁边道:“你看起来很疼。”
小满抱着自己的药包,不敢笑。
秦照把药收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将军什么时候回?”
汪履中正在把回信封口,闻言没有抬头:“他欠账未清。”
秦照看向尤继衡。
尤继衡道:“晚两日。”
“两日?”
“嗯。”
秦照知道这两日大概不会只是两日。但他这回没骂,只把马缰一收,对小满道:“走。”
小满回头挥手:“少东家,糖藕好吃。”
汪履中笑:“下回记账。”
小满吓得转回去。
出城后,秦照拆开自己的药包,里面除了头疼药,还有一张小纸。纸上写着:
药难吃,忍着。
字是尤继衡的。
秦照看了半天,骂了一句。
骂完却把纸折好,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