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一直觉得汪记的门槛克他。
第一次来,他看谁都像私盐贩子。后来再来,不是查账,就是传话,要么送药,要么押人。案子结得差不多,总算能喘口气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用再踏进江南那条窄街,尤继衡却把一封信递给他。
“送到汪记。”
秦照接过信,先看封口:“急?”
“不急。”
“不急为什么让我去?”
尤继衡在案前写粮册,头也没抬:“你认路。”
秦照想骂。
他当然认路。那条路他护过两回,骂过三回,夜里还被巡街差役盘过一次。最要命的是,汪家那位少东家每回看见他都笑得客气,客气得像账上又多记了他一笔。
周顺在旁边抱着册子,忍得很辛苦。
秦照瞪他:“笑什么?”
周顺低头:“没有。”
“你去。”
周顺把册子抱紧:“将军说让秦把总去。”
秦照看向尤继衡。
尤继衡把最后一行粮数写完,吹了吹墨:“小满也去。青砚药价抄本一并送去。”
小满在门外探头:“我也去江南?”
秦照头更疼。
三日后,他们到了汪记。
江南小城比青砚暖,街口有人卖糖藕,蒸汽从竹盖缝里冒出来,甜味一路飘到药铺门前。小满一路看得眼睛发亮,若不是秦照拎着他的领子,他已经买了三回。
“出息。”秦照道。
小满小声:“青砚没有这个。”
“青砚还有城墙,你怎么不看?”
小满闭嘴。
汪记门脸还是不大,牌匾擦得亮。门槛边蹲着一个小伙计,正拿破布擦泥点。秦照刚踩上去,那小伙计抬头看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又来了。
秦照把脚收了半寸。
这门槛果然克他。
吴叔先迎出来,见是他,脸上表情也复杂:“秦把总。”
“送信。”秦照把信往前一递,“还有药价抄本。”
吴叔接过,却没急着往里送,只往后堂看了一眼。
秦照警觉:“怎么?”
“少东家在后头。”
“病了?”
“没有。”
“那你这脸?”
吴叔咳了一声:“他在煎药。”
秦照皱眉。
汪履中会煎药不奇怪。汪记本就是药铺。吴叔那副神情却古怪得很。
秦照绕过柜台往后走。
吴叔想拦,没拦住。
后院里搭着一只小炉,炉上药罐咕嘟作响。汪履中坐在廊下,膝上放着一本账,手里拿着蒲扇,扇得不急。旁边晾着几只药筛,薄荷、紫苏、陈皮分开摊着,风一过,味道混在一起,苦里带一点清。
尤继衡坐在他对面。
秦照脚步一下停住。
他这才反应过来,尤继衡把慢车和抄本丢给他,自己走快马先到了一步。
尤继衡穿的是旧便服,袖口挽着,正在削一截竹签。削下来的竹皮落在脚边,整整齐齐堆成一小撮。他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秦照站直:“将军。”
小满跟在后头,也赶紧站直,差点把怀里的抄本掉进药筛里。
汪履中抬眼:“秦把总远道而来,先进门就查后院?”
秦照噎了一下:“我送信。”
“信长腿了,自己跑后院?”
秦照觉得这人病好了以后更难说话。
尤继衡把竹签削好,递给汪履中。汪履中接过,挑开药罐盖子,热气扑上来。他偏头咳了一声,尤继衡的手已经伸过去,把罐盖往旁边挪了半寸,正好挡住最冲的药汽。
小满看见了,眼睛睁圆。
秦照也看见了。
“信。”他硬邦邦地把信递过去。
汪履中没有接,先把药火压小,才擦了擦手。尤继衡看着他,等到眉头都皱起来了,汪履中才伸手接信。
秦照看得牙酸。
信封打开,里头是青砚最新粮价、旧堡药账和许宗白递来的回文抄件。汪履中看得很快,看到“严启年已上堂”那行时,手指停了一下。
“赵蘅呢?”他问。
秦照道:“在府城。她说,堂上比窑口吵。”
“她还说什么?”
“说严先生没笑到最后。”
汪履中把信放下:“那就好。”
小满憋了半天,终于把抄本递上去:“少东家,这是青砚药价。邹百户说,若你再写一两好药半两价,他就把账本寄来让你自己看。”
汪履中笑了:“他还会写信?”
小满很认真:“会。字丑,但会。”
秦照道:“你少替他圆。”
“本来就会。”小满不服,“他上回写‘止血散’,三个字只错一个。”
秦照差点把药碗扣回桌上。
汪履中笑出声,笑完又咳。尤继衡把水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次。汪履中接了,喝两口,低声道:“我没那么娇气。”
“你有。”
“尤守备。”
“嗯。”
“外人在。”
尤继衡看向秦照。
秦照道:“我不是外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