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雨停得很早。

汪记门前的石板还湿着，挑担的人从街口过，担子一晃，水珠从青菜叶上滚下来，落在门槛边。小伙计照旧拿破布擦门，擦到一半，看见柜上多了一只陌生茶盏，手停了停。

茶盏不是汪家的常用盏。

汪家的盏薄，口沿窄，程阿蕙嫌费银子，后来换成厚瓷。那只却是守备府常用的粗瓷，底上还有一道没洗掉的旧灰痕。

小伙计不敢问，低头继续擦。

后账房里，汪履中醒时，窗外已经亮透。昨夜小雨下到三更，檐角滴水滴了一宿，滴得人睡不安稳。他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起身，后来又被一只手按回被里。

那只手不算温柔，却很稳。

他睁眼，先看见床边那件旧便服。

衣裳挂在椅背上，半干，袖口有江南雨水的潮味。尤继衡不在屋里，桌上放着一碗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药先喝了。

字是尤继衡的字，硬，直，像刀背压出来的。

汪履中看了一会儿，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

不许倒。

他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起来。咳声不重，胸口却还疼。他扶着桌角缓了片刻，才端起那碗水。水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

水温正好。

他喝了两口，外头传来木头被撬动的声音。

汪履中披衣出去。

前堂半开着门，清晨光从门缝斜进来，照见柜台下方一截旧木板被拆开。尤继衡蹲在柜后，袖子挽到腕上，手里拿着一枚铁钉。那人穿回了旧便服，腰间没佩刀，只把刀放在触手可及的柜角。袖口往上卷时，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颜色浅，却不是新伤能有的样子。

吴叔站在旁边，脸色复杂。

“少东家。”吴叔先看汪履中脸色，再看尤继衡手里的钉子，“柜底昨日松了，尤守备说顺手。”

“守备府还管修柜？”汪履中靠在门边。

尤继衡没回头：“赊账总要做点抵押。”

吴叔把脸转开，像对药柜上那排当归很有兴致。

汪履中走过去，看见柜底暗格被拆开半边。那格子从前放过旧印、散页、短状和来不及烧的半张纸，如今空了，只剩一层薄灰。尤继衡把松掉的木榫重新敲进去，动作不快，力道却准。

“这里不用修。”汪履中道。

“再松一次，账册掉下去，你又要钻。”

“我没那么闲。”

尤继衡抬眼看他：“你有。”

汪履中一时没接上。

程阿蕙就在这时候进门。

她手里拿着账尺，先看柜台，再看尤继衡，又看汪履中。小伙计从门槛边抬头，被她一个眼神按回去，继续擦门。

“客官昨夜赊的账，今日怎么算？”程阿蕙问。

汪履中很镇定：“他修柜。”

程阿蕙看向柜底：“修得好，抵半日工钱。住一夜，茶一盏，热水两回，后账房占床，再扣回来。”

尤继衡把最后一枚钉子敲稳：“应当。”

程阿蕙没想到他接得这么顺，眉梢动了一下。

汪履中道：“表姐，铺里不是客栈。”

“所以我按铺里价算。”程阿蕙把账尺往柜上一放，“若按客栈价，他还欠一顿早饭。”

吴叔咳了一声。

尤继衡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木屑：“欠着。”

程阿蕙看了他一眼：“汪记不爱赊。”

“他昨夜赊了。”尤继衡道。

吴叔手里的算盘珠拨错了一颗。

汪履中垂眼，指尖在袖中一屈。那句“只能抵今晚，明日另算”是他自己说的，如今被人原样拿回来，他一时也没话。

程阿蕙没笑，眼底却有一点笑意。她收起账尺，道：“少东家病还没好，今日不坐柜。吴叔，看着他。”

吴叔应。

“我不是犯人。”汪履中道。

“你比犯人难看。”程阿蕙往后堂走，“犯人至少有人押，你没人押就敢乱跑。”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尤守备若无急事，替我押一上午。”

尤继衡道：“好。”

汪履中：“……”

小伙计终于没忍住，破布掉在门槛上。

汪履中看过去，小伙计蹲下去捡，耳朵红得厉害。

铺子开门后，来买药的人渐渐多起来。春雨后头疼咳嗽的人多，药柜前排了几个妇人，还有两个来赊跌打药的脚夫。汪履中本想坐到柜后，被尤继衡一只手拦住。

“坐后头。”

“尤守备现在管到汪记柜上了？”

“程姑娘托我押你。”

“她给你工钱？”

“欠着。”

汪履中看他一会儿，笑了：“将军如今很会做赔本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