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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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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砚守了七日。

第一夜最险。

第二夜以后,险仍贴着墙走,人却不再轻易喊出声。西墙垛口被火熏得发黑,白日里补过的木撑到夜里又松,秦照带人用湿麻绳一圈圈绞紧,手心磨破了也没人顾得上包。南水闸那边的泥还没干,巡夜的人靴底沉得像拖着铁,走到换岗处先扶墙喘一口气,再把火把递出去。

城里的粥棚改成两顿,碗沿刮得干净。小满记账记到后半夜,拿笔的手指僵住,便把手塞进衣襟里捂一会儿,再继续写。有人在队里骂粮少,骂完看见墙头火光,又自己闭了嘴。怕没有消失,饿也没有消失,只是被一张张公开账、一块块债户牌和一队队巡兵勉强压在原处。

后头几日,贼股又攻了两回,都没能再近西墙。韩家东仓被封,债户图贴在南市口,城里没再冲仓。饿还是饿,怕还是怕,可人知道明日能领什么、欠债怎么算、谁家有粮不报,怕就不至于转眼变成刀。

第七日傍晚,北边援兵到了。

援兵不多,旗号也乱,却足够把城外贼股惊走。青砚城门开了一条缝,先出去的不是兵,是收尸的人。

秦照带着青砚兵清西墙,清到一半坐在墙根下,半天没起来。小满以为他伤重,急忙跑过去。秦照摆摆手,只把一块烧黑的箭牌丢给他。

“写上。”

小满问:“写什么?”

“西墙缺箭,缺石,缺人,缺睡觉。”

小满愣了愣:“这也写?”

秦照靠着墙,闭着眼:“写。以后谁再说守城只缺胆子,就把这牌拍他脸上。”

彭副手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完牵到伤口,疼得龇牙。

邹百户从墙下捡回半截烧焦的药账纸,拍到小满册子旁:“也写。谁再说旧堡人只会吃药,就让他照这个价还。”

赵蘅没笑。

她在地牢里连夜审完严先生,按了口供手印,天亮后押人出城,把半张底票原件、私账抄副、旧额册抄本和沈记铜牌拓纹一并交给许宗白的人。许宗白本人没进城,他在二十里外的驿站等。接到账后,只回了一封短信。

信上写:

已具正式奏报。此后若压不住,许某自担。

赵蘅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她站在驿站外很久。

风吹得旗子发响,像旧案里那些没说完的话。严先生被绑在马车后,脸色灰败,仍试图笑。赵蘅走过去,靴尖停在车辙旁。

严先生哑声:“你不杀我,以为就干净?”

赵蘅道:“不干净。”

“那你图什么?”

“图你活着上堂。”

严先生笑不出来了。

魏长陵是在第八日进青砚的。

他进城时,韩峤已被押在守备府后院,陆掌柜和韩家账房分开关着,东仓粮册抄了三份。魏长陵看完一圈,没夸,也没骂,只让人把韩峤带出来。

韩峤衣裳换过,脸上仍有泥痕。他看见魏长陵,笑了笑:“公公来晚了。”

魏长陵道:“来早了,容易被火燎着。”

“公公要把我交给谁?”

“看谁出价高。”

韩峤笑意淡了。

魏长陵转头看尤继衡:“青砚守住了,粮也没全空。尤守备这回账做得好看。”

尤继衡道:“账不是我做的。”

魏长陵笑了一下:“那就更好看。”

他没有点破汪履中,也没有替汪履中遮掩。他只是取走一份韩家私账抄副,又留下半页内廷批条。批条上写得含糊,足够让许宗白的奏报不至于转眼被压死,也足够让魏长陵自己留出退路。

“守城三月,粮饷自筹。”魏长陵道,“这道话还在。”

秦照脸色一沉。

魏长陵却又道:“不过青砚这七日,可先抵半月。”

尤继衡指腹压在案角。

“怎么抵?”

魏长陵笑道:“韩家出。”

尤继衡没有谢,只拱了拱手。

汪履中在第九日醒来。

醒时人在守备府后院一间偏屋,窗纸破了一角,外头有人晒缠伤布。屋里药味重,桌上放着陶记止咳药、外哨通牌和半碗已经凉透的粥。

他睁眼第一件事,是摸袖袋。

账册不在。

他要坐起,胸口一疼,又倒回去。

门被推开。

尤继衡端着药进来,脸色很差:“找账?”

汪履中声音哑:“账呢?”

“烧了。”

汪履中盯着他。

尤继衡把药放到床边:“骗你的。”

汪履中闭了闭眼:“尤慎之,你现在很会气人。”

“跟你学的。”

汪履中看见尤继衡眼下青黑,也看见他手背伤口重新包过。那晚南水闸之后,他只记得水声、角号和尤继衡手臂的力道,再后头就断了。

“青砚?”

“守住了。”

“韩峤?”

“押了。”

“账?”

“许宗白送奏报,赵蘅押证。魏长陵拿走一份私账抄副,留了一手,也留了一刀。”

汪履中慢慢呼出一口气。

尤继衡把药递给他:“喝。”

汪履中闻了闻:“陶记?”

“守备府。”

“难怪更难喝。”

尤继衡没有接话,只把药碗往前推了半寸。

汪履中被他看得心口发紧,低头把药喝了。苦味一路压进胃里,他皱眉,正要找水,尤继衡已经把水递到他唇边。

汪履中喝了两口,低声道:“那晚我进城,是正事。”

“嗯。”

“南市口,也是正事。”

“嗯。”

“南水闸……”

“也是正事。”

汪履中抬眼:“你这么好说话?”

尤继衡坐到床边:“等你好了再算。”

汪履中嘴角动了一下,牵得发疼。

尤继衡伸手,指腹碰了碰他唇角那处旧伤。

“这账不好算。”汪履中道。

“我慢慢算。”

外头传来秦照的声音:“将军,魏长陵的人要走了。”

尤继衡没有急着起身。

汪履中先把脸偏开:“去。”

尤继衡道:“你睡。”

“睡醒若账册不在,我拆你守备府。”

“在枕下。”

汪履中一愣,伸手摸了摸,果然摸到自己的账册。册角磨得发软,还沾着一点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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