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砚守了七日。
第一夜最险。
第二夜以后,险仍贴着墙走,人却不再轻易喊出声。西墙垛口被火熏得发黑,白日里补过的木撑到夜里又松,秦照带人用湿麻绳一圈圈绞紧,手心磨破了也没人顾得上包。南水闸那边的泥还没干,巡夜的人靴底沉得像拖着铁,走到换岗处先扶墙喘一口气,再把火把递出去。
城里的粥棚改成两顿,碗沿刮得干净。小满记账记到后半夜,拿笔的手指僵住,便把手塞进衣襟里捂一会儿,再继续写。有人在队里骂粮少,骂完看见墙头火光,又自己闭了嘴。怕没有消失,饿也没有消失,只是被一张张公开账、一块块债户牌和一队队巡兵勉强压在原处。
后头几日,贼股又攻了两回,都没能再近西墙。韩家东仓被封,债户图贴在南市口,城里没再冲仓。饿还是饿,怕还是怕,可人知道明日能领什么、欠债怎么算、谁家有粮不报,怕就不至于转眼变成刀。
第七日傍晚,北边援兵到了。
援兵不多,旗号也乱,却足够把城外贼股惊走。青砚城门开了一条缝,先出去的不是兵,是收尸的人。
秦照带着青砚兵清西墙,清到一半坐在墙根下,半天没起来。小满以为他伤重,急忙跑过去。秦照摆摆手,只把一块烧黑的箭牌丢给他。
“写上。”
小满问:“写什么?”
“西墙缺箭,缺石,缺人,缺睡觉。”
小满愣了愣:“这也写?”
秦照靠着墙,闭着眼:“写。以后谁再说守城只缺胆子,就把这牌拍他脸上。”
彭副手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完牵到伤口,疼得龇牙。
邹百户从墙下捡回半截烧焦的药账纸,拍到小满册子旁:“也写。谁再说旧堡人只会吃药,就让他照这个价还。”
赵蘅没笑。
她在地牢里连夜审完严先生,按了口供手印,天亮后押人出城,把半张底票原件、私账抄副、旧额册抄本和沈记铜牌拓纹一并交给许宗白的人。许宗白本人没进城,他在二十里外的驿站等。接到账后,只回了一封短信。
信上写:
已具正式奏报。此后若压不住,许某自担。
赵蘅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她站在驿站外很久。
风吹得旗子发响,像旧案里那些没说完的话。严先生被绑在马车后,脸色灰败,仍试图笑。赵蘅走过去,靴尖停在车辙旁。
严先生哑声:“你不杀我,以为就干净?”
赵蘅道:“不干净。”
“那你图什么?”
“图你活着上堂。”
严先生笑不出来了。
魏长陵是在第八日进青砚的。
他进城时,韩峤已被押在守备府后院,陆掌柜和韩家账房分开关着,东仓粮册抄了三份。魏长陵看完一圈,没夸,也没骂,只让人把韩峤带出来。
韩峤衣裳换过,脸上仍有泥痕。他看见魏长陵,笑了笑:“公公来晚了。”
魏长陵道:“来早了,容易被火燎着。”
“公公要把我交给谁?”
“看谁出价高。”
韩峤笑意淡了。
魏长陵转头看尤继衡:“青砚守住了,粮也没全空。尤守备这回账做得好看。”
尤继衡道:“账不是我做的。”
魏长陵笑了一下:“那就更好看。”
他没有点破汪履中,也没有替汪履中遮掩。他只是取走一份韩家私账抄副,又留下半页内廷批条。批条上写得含糊,足够让许宗白的奏报不至于转眼被压死,也足够让魏长陵自己留出退路。
“守城三月,粮饷自筹。”魏长陵道,“这道话还在。”
秦照脸色一沉。
魏长陵却又道:“不过青砚这七日,可先抵半月。”
尤继衡指腹压在案角。
“怎么抵?”
魏长陵笑道:“韩家出。”
尤继衡没有谢,只拱了拱手。
汪履中在第九日醒来。
醒时人在守备府后院一间偏屋,窗纸破了一角,外头有人晒缠伤布。屋里药味重,桌上放着陶记止咳药、外哨通牌和半碗已经凉透的粥。
他睁眼第一件事,是摸袖袋。
账册不在。
他要坐起,胸口一疼,又倒回去。
门被推开。
尤继衡端着药进来,脸色很差:“找账?”
汪履中声音哑:“账呢?”
“烧了。”
汪履中盯着他。
尤继衡把药放到床边:“骗你的。”
汪履中闭了闭眼:“尤慎之,你现在很会气人。”
“跟你学的。”
汪履中看见尤继衡眼下青黑,也看见他手背伤口重新包过。那晚南水闸之后,他只记得水声、角号和尤继衡手臂的力道,再后头就断了。
“青砚?”
“守住了。”
“韩峤?”
“押了。”
“账?”
“许宗白送奏报,赵蘅押证。魏长陵拿走一份私账抄副,留了一手,也留了一刀。”
汪履中慢慢呼出一口气。
尤继衡把药递给他:“喝。”
汪履中闻了闻:“陶记?”
“守备府。”
“难怪更难喝。”
尤继衡没有接话,只把药碗往前推了半寸。
汪履中被他看得心口发紧,低头把药喝了。苦味一路压进胃里,他皱眉,正要找水,尤继衡已经把水递到他唇边。
汪履中喝了两口,低声道:“那晚我进城,是正事。”
“嗯。”
“南市口,也是正事。”
“嗯。”
“南水闸……”
“也是正事。”
汪履中抬眼:“你这么好说话?”
尤继衡坐到床边:“等你好了再算。”
汪履中嘴角动了一下,牵得发疼。
尤继衡伸手,指腹碰了碰他唇角那处旧伤。
“这账不好算。”汪履中道。
“我慢慢算。”
外头传来秦照的声音:“将军,魏长陵的人要走了。”
尤继衡没有急着起身。
汪履中先把脸偏开:“去。”
尤继衡道:“你睡。”
“睡醒若账册不在,我拆你守备府。”
“在枕下。”
汪履中一愣,伸手摸了摸,果然摸到自己的账册。册角磨得发软,还沾着一点干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