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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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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继衡起身出门。

汪履中听着他的脚步远了,手指按在账册上,半晌没翻开。

他在守备府后院养了十一日。

名义上是养病,其实每日都有人来找账。小满抱着册子站在门槛外,不敢进,隔着门问韩家东仓第二轮配给怎么写;周顺送磨盘岭余粮数来,先问他能不能听,再一口气念完。念完又补了哪三袋受潮、哪两户明日要改到午后领。陶掌柜病也“好”了,来时带了两包药,哭丧着脸说陶记这回真要亏到祖坟冒烟。

汪履中躺在床上,听一句,答一句。

尤继衡前两日还忍,第三日直接把门关了。

“养病。”

汪履中靠在枕上:“青砚账不等病好。”

“青砚账也不靠你一口气活。”

“那靠谁?”

尤继衡把一叠抄好的账放到桌上:“小满。”

汪履中翻了两页,字仍然丑,但数没错。

他挑不出毛病,只能道:“字丑。”

门外小满委屈得差点哭。

尤继衡把账页按回桌上:“你再说一句,我把账拿走。”

汪履中闭嘴。

守备府人来人往,魏长陵的眼线、许宗白的信使、青砚本地商户,都有意无意往后院瞟。尤继衡白日只以守备身份进屋,问药、问伤、问粮数,语气硬得像查军械。汪履中也配合,答得一板一眼,偶尔还故意称他尤守备。

只有夜深后,门闩落下,外头脚步远了,尤继衡才会坐到床边。

他不说软话。

有时只是替汪履中换一盏热水,有时把药瓶重新塞到枕边,有时握住汪履中的腕,试脉似的停一会儿。

汪履中第一次笑他:“尤守备还会看脉?”

尤继衡道:“不会。”

“那你摸什么?”

“看你还在不在。”

汪履中本来要回嘴,话到舌尖又咽了。

屋里灯火很小,尤继衡的手掌扣在他腕上,不重,却比烧棚那夜任何一次都让人难以挣开。汪履中偏过头,半晌道:“在。”

尤继衡嗯了一声。

那一晚他们没有再做别的。

只是手腕被握到灯油快尽。

一个月后,汪履中离开青砚。

不是衣锦回去。

磨盘岭粮棚撤了,白沙埠旧油坊只剩黑墙,陶掌柜继续病着,三清寺田账房像从来没存在过。青砚的公开粮榜还贴在南市口,字丑,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有人路过会停下看一眼,有人仍骂守备府粮少,也有人拿韩家旧债牌来重新核账。

韩峤被押往府城。

他临走前没见汪履中,只托人带了一句话:三日账终归三日。

汪履中听完,只让吴叔把这句话记在废账纸上。

“记它做什么?”吴叔问。

“提醒我别学他。”

吴叔沉默片刻:“少东家真不留?”

汪履中坐在车里,脸色仍白,膝上放着程阿蕙催他回江南的信。

“留在青砚做什么?让尤守备每日看着我吃药?”

吴叔小声:“他也不是不愿意。”

汪履中看他。

吴叔闭嘴。

车出青砚时,尤继衡没有来送。

守备不能送一个商人,尤其不能送一个本不该在青砚出现的商人。秦照倒是来了,牵着马站在路边,把一袋药丢给吴叔。

“将军说,路上吃。”

汪履中掀帘:“他就说这个?”

秦照想了想:“还说,药难吃也不许退。”

汪履中低头,把药袋口捏紧:“知道了。”

车轮碾过青砚城外的碎石路,越走越远。

尤继衡站在西墙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山道后。

秦照回来时,见他还在看,忍不住道:“将军,人走远了。”

尤继衡嗯了一声。

城墙上风很大。

他手里还拿着一张未写完的粮饷呈报,纸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半页南市口核债抄本。汪履中的字在上头,瘦而稳,写到最后几行明显有些发飘,却没有错一笔数。

尤继衡把那半页纸压回去。

纸下还压着一枚小药丸。

汪履中临走前留下的,说陶记退货太麻烦,干脆留给守备府慢慢吃。尤继衡没吃,也没扔,就让它压在粮饷呈报下面。

秦照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嫌那味道冲,绕着桌子走。

尤继衡由他绕,自己照旧把纸压平,连药丸滚偏一点都要拨回原处。

“要不要派人护一段?”

“已经派了。”

秦照愣住:“谁?”

尤继衡看他。

秦照反应过来,骂了一句:“又是我?”

尤继衡把一张写给沿路哨卡的护票递给他。

秦照接过,嘴上骂,脚下却已经往马厩走。

这一去就是半年。半年里,青砚粮价慢慢稳下来。韩家被拆成几支,东仓归了官,债牌重核了大半。许宗白的奏报没有把所有人掀翻,却钉住了常熟旧钉、沈记坏甲,以及“严先生”这串替手。赵蘅随证去了府城,回来时只说了一句:“上堂了。”

尤继衡仍守边。

汪履中回了江南小城,明面上只做药材和布匹,柜上算盘声一日没停。程阿蕙把账尺压在药碗旁,骂他病没好就看账,他答应得很好,第二日照旧坐到铺里。

冬月初三,江南下小雨。

汪履中在柜上拨算盘,铺门口帘子被人掀开。来人穿一身旧便服,没带亲兵,也没报姓名,只把一块旧营牌放到柜上。半年没见,他比青砚时瘦了一些,肩背却仍直,旧便服压不住那点军中养出来的硬。

营牌边角磨损,字却还在。

汪履中手里的算盘停了。他病后养回一点血色,脸仍清瘦,眼尾那点惯常的笑意却先收住了。

他没有抬头:“客官要买什么?”

尤继衡道:“赊账。”

“本铺小本生意,不赊。”

“用这个抵。”

汪履中终于抬眼,先看见尤继衡衣领边那道旧疤。旧便服比甲衣软,却压不住他颈侧那点锋利。汪履中看了他一眼,才看向那块营牌。

前铺还有两个伙计在收药斗,听见“赊账”两个字,都慢了手。汪履中把算盘一合:“今日不看账了。吴叔,前门挂半帘。”

吴叔从后头探出头,看见柜上的旧营牌,把话咽回去。他把两个伙计支去后仓,又亲手把门帘放下半截。

汪履中拿起营牌,绕进后账房。尤继衡跟在他身后,旧便服的下摆掠过门槛,门扣落下。

他看了许久,把营牌收进袖中。

“只能抵今晚。”汪履中道,“明日另算。”

尤继衡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汪履中没有急着回握。

门缝里的风吹得账页一晃,纸角停稳时,他才反扣回去。

铺外雨声细,账桌旧账未合。

这一笔,先不入明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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