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继衡没有答,只把那只茶盏往他面前推。盏里不是茶,是温水。汪履中低头看了看,没接。
“不喝?”尤继衡问。
“不渴。”
“刚咳过。”
“你什么时候学会听咳声了?”
“青砚七日,听多了。”
汪履中抬眼看他。尤继衡站在柜边,旧便服袖口还沾着一点木灰,说话还是那样,不好听。
汪履中伸手接过水。
水喝到一半,门口有人问价。吴叔去称药,称到一半算错一钱,回头要找汪履中。尤继衡已经把柜上的小秤挪过去,按方子分出两包。
脚夫愣愣看着他:“这位爷也会称药?”
尤继衡道:“会看秤。”
汪履中靠在旁边:“别信他,他只会看人有没有少给。”
脚夫笑起来:“那也好,少东家病了,有人看着总好。”
汪履中没接。他看着尤继衡把药包扎好,指腹压过红绳结。脚夫接过药,数了铜钱,少两文。
吴叔正要开口,汪履中道:“记上。”
尤继衡看他。
汪履中道:“他上月替铺里搬过湿布。”
“你记得?”
“账上有。”
“账上没有的呢?”
汪履中抬眼。
尤继衡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两文钱从自己袖里摸出来,放进钱匣。
“这也记?”汪履中问。
“记。”
“记谁账上?”
“我。”
汪履中笑意很淡:“将军欠得越来越多。”
“慢慢还。”
前堂有人讨价,有人咳嗽,药柜抽屉开开合合,陈皮和白芷的味道混在一起。汪履中低头拨了拨算盘,指尖碰到一粒旧珠子。
程阿蕙从帘后经过,听见这句,脚步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往药柜边去了。她没有回头,只把账尺在掌心里敲了一下。
午后雨又下起来。
铺里人少了,程阿蕙从后堂出来,看见尤继衡还在柜边,终于道:“尤守备不回去?”
“晚些走。”
“晚些是多晚?”
尤继衡看向汪履中。
汪履中正在写一张药单,闻言没抬头:“表姐,守备府离这里不近。”
“所以?”
“雨大,路滑。”
程阿蕙看着他:“你留人就留人,别拿天说事。”
汪履中笔尖一顿。
尤继衡倒先开口:“程姑娘放心,天黑前走。”
汪履中抬眼。
尤继衡也看他。
汪履中把药单写完,吹干墨,递给吴叔。等前堂只剩他们两人,他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钥匙,放到柜角。
钥匙很小,是柜底暗格的。
尤继衡看着那枚钥匙,没有急着拿。
“修都修了。”汪履中道,“空着也浪费。”
“放什么?”
“你欠的账。”
尤继衡伸手,把钥匙拿起来。
门外雨声密起来。小伙计在后院收药筛,吴叔又在催人关窗。前堂灯还没点,光线有些暗。尤继衡把钥匙收进袖中,伸手,替汪履中把散到鬓边的一缕发压回去。
前堂有人问跌打药的价,吴叔在外头应了一声。尤继衡手指停了停,就收回去了。
汪履中没有避。
“这笔不入明账。”他低声道。
尤继衡的手停了一瞬。
“嗯。”
账桌旧账还摊着,门外雨声细密。吴叔在外头催人关窗,小伙计抱着药筛跑过门口,鞋底带进来两点泥。
汪履中低头把算盘拨回去,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