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林特助刚刚经历死里逃生,一口气还没喘匀,听到“一千万”这三个字,差点当场抽过去。
一千万?
这女人身上套着的可是青山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的病号服。
她刚刚徒手撕裂了一只三层楼高的缝合怪,整个人看起来像精神病院出逃、武力值爆表、随时可能把人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的极危人物。
现在她居然非常自然地递出一张印着“下水道疏通”的劣质名片,问沈总要钱。
还是税后。
林特助手已经悄悄摸向座椅下方的防身甩棍。
下一秒,后座传来沈鹤辞冷淡平稳的声音。
“林特助,退下。”
林特助僵住。
“沈总……”
沈鹤辞没有看他。
男人坐在迈巴赫后座,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后的眸色冷静得近乎无情。车外黑雾还未完全散去,缝合怪崩碎后的骨灰落在车顶,发出细碎轻响。
可他的注意力,已经落在车窗外那个穿病号服的女人身上。
目标身份不明。
战力不可估量。
精神状态存疑。
但暂时具备交易理性。
而且,认钱。
认钱的人,比不认钱的怪物容易沟通。
沈鹤辞没有丝毫犹豫,从西装内侧取出一本空白支票,又抽出一支纯黑定制钢笔。笔尖落下,数字与签名行云流水般写完。
他将支票递出窗外。
“这是一千万现金支票,各大银行均可兑换。”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得体的商务礼仪。
“不过,善意提醒一句,在这个国家兑换巨额支票,需要出示本人有效身份证件进行实名登记。如果没有合法身份证明……”
话还没说完。
姜无已经把支票抽走了。
她借着车内灯光,把那张薄薄的纸片弹了弹。
纸是真的。
签名是真的。
上面的财气也是真的。
在姜无的千年逻辑里,这就等于钱已经进了口袋。
至于身份证?
那是什么东西。
能打吗?
不能打的东西,不重要。
“只要这纸是真的,上面有你的签字就行。”
姜无满意地把支票往病号服口袋里一塞。
下一瞬,她忽然吸了吸鼻子。
夜风里传来一股很劣质的香灰味。
还夹着几声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虔诚呼唤。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纸请神。
姜无虽然失忆了,但骨子里的玄门本能还在。
有人供奉。
有人求她。
而且那味道里,似乎还混着一点食物气息。
她眼睛微微一亮。
巨款到手,正好去看看有没有夜宵。
“不用送了。”
姜无朝车里的沈鹤辞挥了挥手。
“青山那破医院的草莓牛奶都要停供了,我出院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沈鹤辞,语气非常豪气。
“老板,你很痛快。以后遇到脏东西认准我,给你打九八折。”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如同夜鸟一般,嗖地消失在盘山公路尽头。
连名字都没留。
林特助猛地瘫软在驾驶座上,胸口剧烈起伏。
“沈总,您就这么给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病号服女人一千万?”
沈鹤辞靠回真皮座椅。
“她救了我的命。”
林特助欲哭无泪:“可她连身份证都不一定有啊!”
“所以她会回来。”
沈鹤辞低头整理袖口。
刚才被阴风吹乱的一点褶皱,很快被他抚平。
林特助一愣:“回来干什么?”
沈鹤辞语气淡淡。
“讨债。”
林特助:“……”
他忽然开始同情明天值班的大厦安保了。
半小时后。
城南立交桥底。
姜无顺着那股香灰味落地时,心情还不错。
她刚赚了一千万。
虽然钱暂时还是一张纸,但她觉得这并不妨碍自己已经是有钱人。
有钱人就该吃点好的。
比如草莓牛奶。
比如热包子。
比如满汉全席。
结果,她低头一看。
桥洞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堆还没烧干净的劣质纸钱灰。
灰堆旁边,摆着半个冷馒头。
半个。
冷的。
而且还被啃过一口。
姜无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夜风一吹,纸灰糊了她一脚。
姜无面无表情地从灰堆里捡起一张没烧完的纸钱。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祖师爷保佑我暴富。】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等我富了,一定给您烧热馒头。】
姜无:“……”
很好。
还是赊账。
她今晚最讨厌赊账。
姜无低头看着那个被啃过的半个冷馒头,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本以为自己醒来后,徒子徒孙就算没有八抬大轿来接,也该准备点像样贡品。
结果这届信徒,穷得连馒头都只供半个。
还是别人吃剩的。
她冷笑一声,把那半个馒头踢回灰堆。
“暴富?”
“你先学会烧整的吧。”
远处几个流浪汉缩在桥洞角落里睡得正沉,没有人看见这个穿病号服的女人从夜色里落下来,也没人看见那堆劣质纸灰被一缕淡金色灵气压成一个极小的“无”字。
姜无拍了拍口袋里的支票。
还好。
她不是只能靠冷馒头过日子的祖师爷。
她是有一千万的人。
虽然暂时取不出来。
但这不重要。
晚上十点半,京海大学城外的小吃街仍旧人声鼎沸。
烤串的孜然味、炒粉的油香、奶茶店的甜腻气息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铺满整条街。
姜无刚用身上仅剩的一点现金买了三大碗豪华炒粉,又顺手买了两串烤面筋。
她现在还不太懂现代社会的钱是怎么运转的。
但她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手机可以扫码。
扫码可以收钱。
收钱声音很动听。
这就够了。
她叼着一串烤面筋,慢悠悠走到街角时,脚步忽然停住。
小吃街尽头靠近京海大学人工湖。
越往那边走,空气里的烟火气就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腐烂、像死水沟底被翻起来的腥臭味。
头顶路灯闪了两下。
光线忽明忽暗,把地上的人影拉得歪歪扭扭。
不远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大学生正坐在烧烤摊边,死死抓着朋友的胳膊,脸色惨白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他裤腿湿透了。
明明今晚没下雨,也没人往他身上泼水,可那条牛仔裤却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浑浊发黑的水。
水滴落在地上,竟然没有立刻散开,而是缓慢地凝成一只只细小的手印。
姜无咬着面筋,微微眯眼。
有东西缠上他了。
而且不是第一天。
男大学生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我真没骗你!人工湖里真的有东西!”
“昨晚我从实验楼抄近道回宿舍,走到湖边的时候,听见水里有人叫我名字。我一回头,就看见湖面上漂着一张女人的脸。”
他哆嗦着掀起裤脚。
脚踝上,赫然印着一个青黑色的死人手印。
那手印细长,指甲极尖,像是有一只湿漉漉的手,曾经从水下伸出来,死死抓住过他。
“今天我一整天都在倒霉。”
“走路平地摔,喝水差点被头发呛死,刚才我坐在这里,明明身后没人,可我一直感觉有人趴在我背上,对着我脖子吹气。”
他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
“我上网找了个大师,人家说这是水鬼找替身。要是不处理,今晚十二点之前,它一定会把我拖进湖里淹死。”
朋友强撑着唯物主义的尊严,嘴唇却也有点发白。
“你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是你最近做实验太累了……”
话还没说完。
一滴水,落在男生肩膀上。
啪。
男生整个人瞬间僵住。
姜无抬眼。
在她眼里,一个浑身泡得发白的女人正趴在男生背后。
那东西的头发极长,湿漉漉地垂下来,裹住男生的脖颈。它的脸已经被湖水泡烂了一半,眼珠鼓出眼眶,嘴唇青紫,正贴在男生耳边,一点一点往他耳朵里吹着阴冷的水气。
它不是普通水鬼。
普通水鬼找替身,多半是本能。
可这只不同。
它身上缠着不止一条命债。
姜无能看见,它背后拖着几根细细的黑线,每一根线尽头,都拴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有学生。
有路人。
还有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
这水鬼已经拖过人。
拖了不止一个。
它现在盯上这个男生,不是偶然。
是它尝到了活人惊恐和溺亡时的气味,越来越贪,越来越会挑软柿子下手。
姜无咽下最后一口面筋,走过去。
“我可以救你。”
男大学生猛地抬头。
路灯昏黄,一个穿蓝白病号服的女人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串烤面筋。
这画面怎么看都不像大师。
但她身上的气场,硬是让男生背上的水鬼瞬间僵住。
男生哆嗦道:“你、你真能救我?”
姜无看了一眼他背后那只水鬼。
水鬼也死死盯着姜无。
它泡烂的嘴一点一点咧开,露出黑色牙床。
它在威胁。
姜无根本没理它。
“五十块。”
男生愣住:“啊?”
“五十块,包管用。”
姜无说得非常理直气壮。
在她眼里,五千万是钱,五十块也是钱。
蚊子腿再小,也是她来到这个时代接的第一笔散客生意。
男生连忙掏手机。
“可、可以!我卡里就剩五十多了!”
姜无满意地从烧烤摊老板那里顺来一支红圆珠笔,又扯过一张沾着辣椒油的餐巾纸。
她笔尖落下。
明明只是一支劣质圆珠笔,落在纸上时却像刀刻朱砂。
几笔之后,一道极古老的避水符浮现在餐巾纸上。
男生还没看清,她已经“啪”地一声把那张带着孜然和辣椒味的纸拍在他脑门上。
水鬼猛地尖叫。
那声音普通人听不见。
但男生听见了。
他听见背后有个女人凄厉地惨叫,像被烧红的铁钩刺穿了喉咙。
紧接着,他脚踝上的死人手印开始冒烟。
一缕缕黑水从手印里被逼出来,滴在地上,发出腐臭的滋滋声。
水鬼想逃。
姜无抬眼看它。
只一眼。
水鬼浑身一僵,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脊背。
姜无伸出两根手指,隔空一拎。
那只水鬼被硬生生从男生背上拽了下来,砸进路边一滩阴影里。
它怨毒地盯着姜无,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
“他……是我的……”
“我先……看中的……”
姜无冷笑。
“你看中什么了?”
水鬼张开嘴,黑水不断从它喉咙里涌出。
“替身……”
“我要上岸……”
“我不要再泡在水里……”
姜无看着它背后那几条命债线,眼底的温度淡了下去。
“你害过人。”
水鬼咧开嘴笑。
那笑声湿冷阴毒。
“他们自己回头的……”
“他们自己靠近水的……”
“他们活该……”
姜无手里的红圆珠笔转了一圈。
她在那张辣椒油餐巾纸的角落,又补了两个字。
缺德。
下一秒,那两个字在男生脑门上的符纸里亮起猩红光芒。
水鬼惨叫着被红光打回阴影,浑身白肉像被烈火烫过一样开始溃烂。
它怨毒地嘶吼:“我还会回来的!”
姜无懒洋洋道:“回来记得带钱。”
水鬼:“……”
它化作一股腥臭黑水,钻进地缝里消失了。
男大学生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大汗淋漓。
他脚踝上的青黑手印彻底消散。
背后那种冰冷沉重的感觉也没了。
他摸着自己脑门上那张辣椒油餐巾纸,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师,我、我是不是没事了?”
姜无:“暂时没事。”
男生一僵:“暂时?”
姜无咬了一口面筋。
“那东西坏得很,不是普通找替身。它害过人,湖里应该还有东西。”
男生脸色更白。
姜无把那张符纸按了按。
“这符你贴身放着。它今晚再敢碰你,会被烫掉半层皮。”
男生拼命点头。
“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姜无伸手。
“扫码。”
男生立刻打开手机。
“微信收款,五十元。”
听到清脆的提示音,姜无眉眼终于舒展了一点。
很好。
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真正到账的第一笔钱。
虽然只有五十。
但是真的能响。
比那张取不出来的一千万支票靠谱。
男生小心翼翼问:“大师,您怎么称呼?我以后要是再遇到……”
姜无已经转身往小巷里走。
“遇到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