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步,她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他。
“你叫什么?”
男生立刻挺直腰:“周景阳!京海大学生物工程研一!”
姜无点点头。
“活着。”
周景阳:“……啊?”
姜无:“你后面可能还有用。”
周景阳:“……”
他忽然不知道这是祝福还是威胁。
第二天上午十点。
市中心,中国银行某支行。
VIP室里,经理已经擦了第三次汗。
他从业十几年,见过不少奇怪客户。
有人拎着一麻袋硬币存款。
有人拿祖传银元问能不能换现金。
还有人坚称自己银行卡里有三千万,只是被外星人冻结了。
但他第一次见到,有人穿着精神病院病号服,拿着一张货真价实的一千万现金支票,坐在VIP室沙发上问他:
“你们银行系统,连阴网吗?”
经理艰难微笑。
“女士,我们这里是正规银行。”
姜无点头:“所以不连?”
经理:“不连。”
姜无皱眉:“业务范围挺窄。”
经理:“……”
他低头看了看支票。
支票是真的。
签名是真的。
印鉴也没有问题。
问题是——
“女士,根据规定,兑换大额现金支票需要进行身份核验。请您出示身份证件。”
姜无:“没有。”
经理:“户口本也可以。”
姜无想了想:“可能在泰山底下。”
经理手一抖:“泰山?”
姜无认真道:“也可能在酆都。年代太久,记不清了。”
经理脸上的微笑终于裂开。
“那电子身份证、社保卡、驾驶证,您有吗?”
姜无沉默两秒,掏出手机。
这是她昨晚花八百八十八买的二手智能手机。
还是周景阳帮她讲价、注册、开通微信收款,并且含泪先垫的钱。
姜无打开相册,翻出自己昨晚拍的支票照片。
递给经理。
经理:“……”
这不还是支票吗?
十分钟后。
姜无被四名保安客客气气地请出了银行大门。
经理站在门口,笑容比哭还真诚。
“女士,您证件齐全后再来,我们一定为您办理。”
姜无站在阳光底下,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支票。
京海CBD车流如织,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光。
行人匆匆而过,没人知道一个刚刚苏醒的千年邪派老祖,正在现代金融体系面前遭遇人生第一次重大挫折。
一千万。
真钱。
取不出来。
这跟桥洞底下那半个冷馒头有什么区别?
不。
区别还是有的。
冷馒头至少能吃。
姜无慢慢抬头,看向CBD深处。
在普通人眼里,那里只是钢筋水泥、高楼林立。
可在姜无眼中,整座城市的气息像无数条流动的河。人气、财气、阴气、怨气,在阳光下交错流淌。
其中最显眼的一道,从市中心一栋黑色玻璃大厦里冲天而起。
金紫交织,贵不可言。
亮得像有人把一整座金山点了灯。
姜无眯起眼。
找到了。
昨晚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大金主。
她低头打开打车软件。
目的地:沈氏集团总部。
价格:89元。
姜无面无表情地退出软件。
八十九。
抢钱。
她昨晚才到账五十,现在还欠周景阳八百八十八手机钱。
这种时候,她绝不允许现代交通工具继续从她身上薅羊毛。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贴着马路牙子刮过。
一个穿黄色马甲的外卖小鬼骑着一辆冒绿光的电瓶车,从人行道和车流缝隙里嗖地穿过去。
外卖箱上写着:
【阴间速达,超时扣阴德。】
小鬼一边骑,一边哭。
“完了完了,这单又要超时了,孟婆汤加冰不加糖到底是谁点的啊……”
姜无眼睛一亮。
免费的车。
三秒后。
外卖小鬼连车带魂,被一只冷白纤细的手拎住后衣领,硬生生停在路边。
它的脑袋因为惯性在脖子上转了两圈半。
“大、大仙!”
姜无跨上后座,指向远处那栋金紫财气冲天的大楼。
“载客。”
外卖小鬼快哭了。
“大仙,我送外卖的,不拉人啊!”
姜无:“你已经死了。”
外卖小鬼:“死了也要遵守平台规则啊!”
姜无低头看它。
外卖小鬼立刻改口:“但平台规则也没说不能顺路捎大仙!”
姜无满意地点头,抬手在电瓶车车头拍了一下。
一道古老符纹亮起,绿光瞬间从车轮一路烧到车尾。
外卖小鬼看着仪表盘从25迈跳到250迈,魂都快飞散了。
“大仙!我这车刹车不太好!”
姜无看着越来越近的沈氏集团总部,语气平静。
“不用刹。”
外卖小鬼声音都劈了:“那怎么停?”
姜无:“撞进去。”
同一时间。
沈氏集团总部,顶楼总裁办公室。
沈鹤辞站在落地窗前。
整面墙的电子屏上流动着实时数据,城市交通、金融指数、项目进度、安防系统和一套内部AI风险模型同时运转。冷白色光线落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将整间办公室切割得精密而克制。
林特助站在办公桌前,正在汇报。
“沈总,青山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已经确认。昨晚失踪的特殊病患,登记编号000,姓名栏空白,入院记录非常混乱。院方说她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家属,没有清晰病史。”
沈鹤辞:“监控呢?”
“她从天台跳下去以后,监控全黑了三秒。再亮起来,人没了。”
沈鹤辞并不意外。
“银行那边呢?”
林特助立刻道:“支票已经触发大额核验提醒。她上午十点进入银行,十点十二分被请出。”
沈鹤辞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比我预计快八分钟。”
林特助:“……您连这个也算?”
沈鹤辞:“她不像有耐心的人。”
林特助咽了咽口水。
“那我们要不要通知一楼安保?她很可能会来集团找您。”
沈鹤辞走回办公桌后,端起黑咖啡。
“不用。”
林特助一愣。
沈鹤辞语气平静。
“她没有预约,进不了电梯。等她在楼下闹出动静,安保自然会上报。”
他说着,抬手在平板上调出一份空白协议。
“准备两套方案。”
“第一,现金结算。”
“第二,临时顾问聘用。”
林特助低头看协议标题。
【沈氏集团特殊安全顾问合作意向书】
他沉默了。
好家伙。
沈总连在逃病号服玄门大佬的劳动合同都准备好了。
沈鹤辞继续道:“她缺合法身份,缺钱,缺现代社会规则常识。沈氏可以给。”
林特助艰难道:“那她给我们什么?”
沈鹤辞抬眸。
“命。”
林特助:“啊?”
“我的命。”
沈鹤辞语气极淡,却让办公室里的空气短暂冷了下去。
“圣教连续三次动手,昨晚那一次最接近成功。常规安保、玄门顾问、技术预警,都只能延缓,不能阻止。”
他放下咖啡。
“她是变量。”
“也是目前唯一能直接撕碎阵眼的人。”
林特助终于明白了。
沈总不是单纯拿支票钓她回来。
他是在用现代社会最现实的筹码,和一个无法用常规体系约束的怪物谈合作。
“可是沈总,万一她不愿意谈呢?”
沈鹤辞端起咖啡,语气仍然平静。
“她会谈。”
林特助刚想问为什么。
下一秒。
办公室外,传来一声极其诡异的电瓶车喇叭声。
“滴滴——”
声音不是从门外来的。
是从窗外来的。
林特助僵硬地转头。
总裁办公室位于沈氏集团总部第六十六层。
窗外本该是蓝天、云层、CBD高楼。
以及——
一辆正在空中漂移的幽灵电瓶车。
车上坐着一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女人。
她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冷白,眉眼秾丽得惊人,一手拎着快要口吐白沫的外卖小鬼,一手按着车头。
外卖小鬼崩溃大喊:
“大仙!前面是玻璃!玻璃啊啊啊啊!”
沈鹤辞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那辆电瓶车,沉默两秒。
然后非常冷静地把咖啡杯放下。
林特助声音发抖。
“沈总,她……她来了。”
沈鹤辞:“看见了。”
“要不要叫安保?”
“不用。”
“为什么?”
沈鹤辞看着那辆离落地窗越来越近的电瓶车,语气平静。
“他们拦不住。”
话音刚落。
“轰——!”
防弹落地窗被整辆幽灵电瓶车撞碎。
狂风卷着玻璃碎片倒灌进办公室,桌上的文件、财报、合作意向书瞬间漫天乱飞。
林特助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敌袭——!”
姜无拎着外卖小鬼,从飞散的玻璃碎片中轻飘飘落下。
她脚尖点在沈鹤辞那张价值百万的黄花梨办公桌上,病号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那张一千万支票被她拍得啪一声响。
“沈老板。”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漆黑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讨债人特有的核善。
“贵公司的提现流程太繁琐了。”
沈鹤辞站在满地碎玻璃里,西装笔挺,神情未乱。
姜无低头看他,唇角微微一勾。
“既然银行不给兑,那我就只好亲自上门,找你拿现金。”
她顿了顿。
“不过鉴于你浪费了我的时间,还让我欠了一个大学生八百八十八手机钱,差点被打车软件抢八十九。”
“现在,这笔账涨价了。”
林特助捂着胸口,颤巍巍问:“涨、涨到多少?”
姜无:“两千万。”
外卖小鬼被她拎在手里,虚弱地补了一句:“还有我的超时赔偿……”
姜无低头看它。
外卖小鬼立刻闭嘴。
沈鹤辞没有看那张支票。
他抬眸,看向站在办公桌上的女人。
玻璃碎片仍在地上轻轻滚动,冷白阳光从破开的窗口照进来,落在她病号服和长发上。
她明明穿得狼狈,姿态却嚣张得像刚拆了一座王宫。
沈鹤辞忽然觉得,自己昨晚的判断没有错。
她不是盾牌。
她是刀。
一把还没被任何人握住,也不可能被轻易握住的刀。
但至少,她愿意为钱出鞘。
沈鹤辞缓缓站起身。
隔着那张办公桌,他与她平视。
“我可以给你两千万。”
林特助眼前一黑。
沈鹤辞继续道:“也可以给你合法身份、住处、手机、账户,以及能够正常兑换支票的一切手续。”
姜无眯起眼。
“条件?”
沈鹤辞看着她。
“谈合作。”
姜无嗤笑:“你想让我给你打工?”
“不是打工。”
沈鹤辞语气不疾不徐。
“是聘请。”
姜无:“有区别?”
沈鹤辞:“价格有区别。”
姜无沉默了一下。
这个答案很有说服力。
沈鹤辞把桌上那份刚刚被风吹乱的合作意向书捡起来,放到她面前。
“在谈合作前,我至少需要知道一件事。”
姜无低头扫了一眼那份密密麻麻的纸。
看不懂。
她决定先不看。
“什么?”
沈鹤辞望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特助还蹲在角落里捂着心口。
外卖小鬼趴在地上假装自己已经魂飞魄散。
风从破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满地文件哗啦作响。
姜无站在办公桌上,低头看着沈鹤辞。
她其实不记得很多事。
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青山医院醒来,不记得那些藏在身体本能里的符、阵、鬼、债,到底属于谁。
但这个名字,她记得。
像刻在骨头里。
也像她自己曾经把这两个字,刻进过无数鬼的噩梦里。
姜无微微扬起下巴。
“姜无。”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钉进了这座由现代科技和资本筑成的大厦里。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