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来了。”
“把脸留下。”
姜无话音落下的瞬间,锦盒里那面古镜猛地震了一下。
镜面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彻底激怒。黑银色的镜光从盒缝里溢出来,顺着沈鹤辞被抓住的手腕往上爬。那只从镜里伸出来的小手明明只有孩童大小,指骨却细长得诡异,五根指甲弯曲如钩,正死死扣在沈鹤辞腕骨上。
沈鹤辞没有挣扎。
他闭着眼,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黑色西装袖口被阴气浸得微微发潮,腕间那块昂贵的腕表正在疯狂闪烁红光。
玄鹤的机械女声冷静响起:
“检测到异常接触。”
“目标生命体征轻微下降。”
“未知镜面通道正在建立。”
“建议立刻切断接触。”
姜无垂眸,看了一眼沈鹤辞的手腕。
“疼?”
沈鹤辞声音平稳:“能忍。”
姜无:“能忍不代表不疼。”
沈鹤辞睁开眼,看向她。
通道里的冷白应急灯落在他镜片上,映出一层极淡的光。他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姜无很熟悉的冷静计算。
他在判断。
判断这只鬼的结构,判断镜面通道的路径,判断自己能不能利用它。
姜无眯了眯眼:“你想干什么?”
沈鹤辞低声:“它在借我的命格打通镜路。”
姜无:“所以?”
“所以它把路暴露给我了。”
沈鹤辞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点了一下腕表。
“玄鹤,记录异常通道波动。不要切断,先追踪。”
玄鹤:“风险较高。”
沈鹤辞:“执行。”
玄鹤:“执行中。”
姜无看着他。
这个男人是真不怕死。
不对。
他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不愿意一直站在她身后当一个昂贵花瓶。
姜无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我不想每次都只能等你来救。
她唇角轻轻一动。
“沈鹤辞。”
“嗯。”
“你要是玩脱了,我会把你从镜子里拽出来。”
沈鹤辞看她:“我知道。”
姜无:“但收费。”
沈鹤辞眼底浮出极浅的笑意:“记账。”
这时候,他腕间的黑气忽然暴涨。
镜中鬼像是察觉到自己被反向追踪,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
“你敢看我的路!”
“你一个活人!”
“你也配!”
镜面猛地张开。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张开。
而是沈鹤辞眼前的世界,忽然裂成了无数块。
每一块都像镜子。
每一块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地方。
宴会主厅里,宾客被安保引导着后退,水晶吊灯碎光摇晃,红毯中央有个无脸小女孩正在梳头。
白栀的休息室里,昏倒的影后靠在沙发边,左脸黑纹仍在轻轻蠕动。
二楼贵宾廊尽头,谢沉舟正快步走向一部隐蔽电梯,灰色西装的衣摆被风带起,脸上再没有半点温和。
更深处,某个没有灯的房间里,四面全是镜子。
镜子前站着很多女人。
她们穿着礼裙,闭着眼,脸上贴着银色符片,像一具具光鲜漂亮的空壳。每个人肩上,都趴着一只小鬼。
房间中央,摆着一只黑色镜匣。
镜匣打开一条缝。
缝隙里,有一个没有脸的女人缓缓抬头。
她似乎隔着无数面镜子,看见了沈鹤辞。
“紫金命。”
“好亮。”
“过来。”
无数张没有脸的脸,同时朝他转过来。
沈鹤辞呼吸微微一滞。
那些画面不是进入他的眼睛,而是试图钻进他的脑子。
镜鬼的技能本来就不是“看”。
而是“借镜”。
借镜窥人,借脸换命,借欲望搭桥,借他人命格开路。
沈鹤辞一介凡人,哪怕命格极贵,也不该直接承受这种东西。
姜无察觉到他指尖一瞬间的僵硬,抬手按住他的肩。
“回来。”
两个字落下。
淡金色灵气轰然压下。
那些试图钻入沈鹤辞脑海的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按回镜面深处。尖叫声四起,镜光碎裂,黑银色雾气在他腕间疯狂翻滚。
姜无没有直接撕碎那只鬼手。
她只是用自己的灵气,在沈鹤辞和镜鬼之间划出一道边界。
可以看。
可以借路。
但不许它越界。
沈鹤辞缓缓睁开眼。
他的瞳孔深处,有一圈极淡的银色光纹一闪而过。
姜无盯着他:“还清醒吗?”
沈鹤辞:“清醒。”
姜无:“看见什么了?”
沈鹤辞抬眸,看向走廊尽头一面被黑布盖住的装饰镜。
原本被遮住的镜面,在他眼里却像一扇半透明的门。
他看见了门后的路。
无数条镜路纵横交错,连接着整座云顶艺术中心所有反光面。
水晶灯。
酒杯。
电梯门。
手机屏幕。
宾客胸针。
甚至是某个侍者银盘里一闪而过的光。
这些东西,原本都是镜鬼的眼睛。
现在,短暂地成了他的。
沈鹤辞垂下眼,看向自己腕间。
那只鬼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极细的银色镜纹,缠在他的腕骨上,像一枚冷光凝成的手环。
玄鹤提示音再次响起:
“未知异常能力已被临时截获。”
“能力属性:镜面路径、反光媒介、短距离影像捕捉、低阶镜鬼压制。”
“建议命名。”
沈鹤辞:“镜径。”
玄鹤:“已建立临时能力档案:镜径。”
姜无挑眉:“你还给它起名字?”
沈鹤辞:“方便记录。”
姜无:“你们科技公司是不是干什么都要建档?”
沈鹤辞:“习惯。”
她伸手戳了一下他腕间银纹。
沈鹤辞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姜无:“疼?”
沈鹤辞沉默一秒:“有一点。”
姜无满意了:“这才像人话。”
沈鹤辞看着她:“你关心我?”
姜无一顿。
她本来想说“客户损坏要影响后续结账”,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沈鹤辞那双还残留着一点银色光纹的眼睛,话在舌尖绕了一圈,竟然没立刻说出口。
片刻后,她移开视线。
“贵重客户,合理维护。”
沈鹤辞轻轻笑了一下。
姜无皱眉:“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嗯。”沈鹤辞低声道,“合理维护,我很满意。”
姜无总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
但主厅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打断了这点微妙的不对劲。
沈鹤辞腕间镜纹亮起。
他的视线透过走廊尽头半遮的装饰镜,看见了主厅红毯中央。
那个无脸小女孩已经举起银梳。
倒在地上的女艺人捂着脸,指缝间全是血。她的五官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向两侧撕扯,像有人要把她整张脸从骨头上梳下来。
“主厅。”沈鹤辞道,“三秒内它会下手。”
姜无看他。
沈鹤辞抬手,腕间镜纹微微一亮。
主厅里,红毯侧边的一排香槟杯同时闪过细碎银光。
那些反光像一条短暂搭成的路。
下一秒,沈鹤辞的声音通过玄鹤压进主厅广播,冷静得像发布天气预报:
“所有人,闭眼,后退。”
“不要看镜子。”
“不要拍照。”
“以及,不要尖叫。”
顿了顿,他补充:“尖叫会影响定位。”
宾客们:“……”
这提醒不温柔。
但非常有效。
人群慌忙后撤。
无脸小女孩猛地转头,似乎察觉有人夺走了它的一部分镜路。它没有脸,却发出一声尖锐的怒叫。
“谁在看我!”
沈鹤辞站在拍卖厅后台,隔着无数反光面,抬起手指。
水晶柱上倒映出的无脸小女孩影子,忽然被一缕银光钉住。
它手里的银梳停在半空。
动不了了。
沈鹤辞眉心微皱。
镜径对他消耗不小。
他的指节微微泛白,却仍旧稳稳压着那道镜中影。
姜无看见他的脸色,知道他撑不了太久。
“三秒?”
沈鹤辞:“五秒。”
姜无笑了:“有进步。”
话音未落,她已经消失在原地。
没有电梯。
没有走廊。
她直接踏着沈鹤辞短暂锁住的镜路,像一抹黑色残影,穿过主厅边缘的水晶反光。
下一瞬,姜无出现在红毯中央。
全场只看见灯光一闪。
黑裙女人已经站在无脸小女孩面前。
无脸小女孩尖叫着想逃,却被沈鹤辞钉住了镜中影。
它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路也会被别人堵住。
姜无抬手,按住它脑袋。
“梳够了吗?”
无脸小女孩张嘴,发出不属于孩童的怨毒声音:“我要脸!”
姜无:“你要不起。”
她五指一收。
“咔。”
银梳断裂。
无脸小女孩的身体瞬间溃成一团黑雾,雾气里挤出几张模糊的女人脸,尖叫着想四散逃开。
沈鹤辞在后台抬手。
主厅所有反光面同时一暗。
它们的逃路,被镜径短暂封住。
姜无随手拿过旁边侍者落下的香槟冰桶,反手一扣。
“咚!”
黑雾被她整个扣进桶里。
桶盖震了三下,里面传来尖细哭声。
“放我出去!”
“我不要待桶里!”
姜无拎起冰桶,回头看向后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