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兔子脖子上的旧铃响起后,主厅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那不是一声普通铃响。
它很轻,很旧,像从很久以前的儿童房里传来,穿过发霉的墙纸、潮湿的地板、锁死的柜门,最后落在黑荆棘庄园的商宴上。
叮。
银器停在半空。
有人忘了呼吸。
白发女律师玛格丽特脸色灰白,手里的餐巾被她攥出褶皱。赫尔曼医疗集团那名蓝裙技术顾问下意识合上金属箱,指尖却在箱扣上颤了一下。
维克托·阿什伯恩站在壁炉旁。
他仍旧保持着老派绅士的姿态,银发梳得一丝不乱,手杖握在掌中,可那双深蓝色眼睛已经冷得不像刚才。他看见窗外那辆黑色马车时,眼底有一瞬间的阴沉和恐惧。
这不是第一次。
姜无慢吞吞喝了口热茶。
她看出来了。
这座庄园里的每个人,都比他们表现出来的知道得更多。
红雨落下,旧钟倒响,画像缺眼。
不懂的人会尖叫。
懂的人会沉默。
因为沉默说明他们见过,甚至可能等过。
维克托很快开口,声音仍旧平稳:“只是庄园的旧传说。诸位不必惊慌,今晚风雨太大,主厅会暂时封闭,请各位留在原处。”
马蒂亚斯·凯勒冷冷看他。
这位赫尔曼医疗集团的负责人已站起身,铁灰色西装挺括,灰眼睛像两片磨薄的金属。他是德国人,说话时尾音冷硬,哪怕脸色不算好,也没有失态。
“阿什伯恩先生,窗外坐着一个没有马夫的马车客人,画像刚刚失去了一只眼睛。你称之为旧传说?”
维克托微笑。
“英国乡下总有很多不合时宜的故事。”
“但我不喜欢在投资前听见故事。”马蒂亚斯冷声道,“我喜欢听风险披露。”
沈鹤辞放下茶杯。
他坐在长桌另一侧,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深色西装严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冷静得近乎锋利。刚才所有人都看向窗外时,他看的是维克托。
“阿什伯恩先生,MorrowGate的专利转让文件里,是否包含黑荆棘庄园地下设施、旧医疗档案和历史权益?”
维克托的笑意淡了一点。
“附属档案自然属于资产组成部分。”
沈鹤辞:“那红雨夜,也属于资产组成部分吗?”
大厅一静。
唐绯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她斜倚在椅背上,酒红色卷发垂在肩头,狐狸眼里带着兴味。这个女人明艳危险,刚才还像看热闹似的调戏沈鹤辞,如今指间已经多了一枚铜针。
针尾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红线垂在她指尖,一动不动,却像一条随时能绞断脖颈的血丝。
“沈总,你谈判是真不挑场合。”
沈鹤辞没有看她,只淡声道:“场合由对方提供。”
姜无忽然觉得这话很顺耳。
她偏头看沈鹤辞,问:“你想救谁?”
沈鹤辞侧眸。
姜无支着下巴,眉眼懒散又锋利,像终于对眼前这场荒唐商宴提起了一点兴趣。
“这里这么多人,有坏的,有装不知道的,有真不知道的,还有想把门卖给你的。”
她问得很直接。
沈鹤辞看向主厅。
惊慌的技术顾问,强撑体面的律师,冷汗顺着额角落下的信托代表,站在楼梯旁沉默的伊芙琳,苍白忧郁却不退后的埃利奥特,还有壁炉边那位仍试图维持体面的维克托。
“该救的人救。”他说,“该留下的证据留下。”
姜无:“那坏的呢?”
沈鹤辞收回目光。
“让他们活着承担。”
姜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
是有点满意。
“行。”
她把茶杯放下。
“那我先不砸。”
沈鹤辞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多谢配合。”
姜无:“你欠我。”
沈鹤辞:“记账。”
顾长生在旁边抬眼。
他银边单片镜后的魂眼微微一亮,淡金账纹转过半圈,语气很自然:“需要我记吗?”
姜无:“记。”
沈鹤辞:“……”
唐绯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可这点笑意很快被第二次敲门声压了下去。
咚。
咚。
咚。
声音不是来自主厅尽头那扇小黑门。
而是来自主厅的每一扇门。
厚重橡木门,侧厅门,仆人通道,酒窖门,通往花房的玻璃门。
所有门后,都传来同样的敲击。
不急不缓。
像每一道门外,都站着一个耐心极好的死人。
白发女律师玛格丽特的脸色骤然惨白。
她身旁的年轻助理声音发抖:“Ms. Gray?”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
她盯着主厅侧面的那扇门。
门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温和,沙哑,带着一点年长英国男人的口音。
“Maggie.”
玛格丽特手里的餐巾掉在地上。
她像被什么东西击中,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她身旁的信托代表低声道:“玛格丽特,不要过去。”
玛格丽特却已经往那扇门走了半步。
她眼眶发红,嘴唇颤抖。
“Henry?”
沈鹤辞立刻开口:“别回应。”
可迟了。
门后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May I come in?”
我可以进来吗?
这句话落下,主厅里的烛火同时矮了一寸。
维克托厉声道:“Don’t answer!”
老管家爱德蒙也冲过去。
这个六十多岁的英国管家脸色灰白,燕尾服衣摆被他急促的步伐带起。他手里攥着黑荆棘枝和黄铜铃,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
“夫人,不要回答!死者不能进门!”
玛格丽特僵在原地。
她的丈夫去世十七年。
死于黑荆棘庄园附近一场离奇车祸。
当年她代表阿什伯恩家族处理过赔偿文件,也亲手把那段事故报告封进旧档案室。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那晚的雨声,遗忘电话里警察冷冰冰的通知,遗忘丈夫遗体脸朝下趴在车门内侧的照片。
可门后那个声音,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May I come in, Maggie?”
玛格丽特浑身发抖。
她没有回答。
但她流泪了。
门缝里,慢慢渗出一线红雨。
唐绯指尖一挑。
红线无声飞出,钉向那扇门的门框。
可红线刚碰到门板,门后忽然伸出一根苍白手指。
那根手指没有指纹,皮肤像被水泡胀,指甲里嵌着黑泥。
它轻轻碰了碰红线。
唐绯脸色微变。
下一秒,她的红线被一股阴冷力量拉得绷直,像有东西在门后试图顺着线爬出来。
“有点东西。”
唐绯笑意收了,指尖铜针一转,三根红线交错,硬生生把门缝缝住一寸。
“许惊鸿,外围有反应吗?”
通讯器里,许惊鸿的声音很冷。
她和裴星野不在庄园内。
他们在庄园外围的特管局临时监控车里。车窗被红雨砸得啪啪作响,雨水落在符纹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暗红痕迹。
许惊鸿穿黑色风衣,长发束成低马尾,侧脸冷艳,眼神锋利。她正盯着监控屏上的庄园平面图。
“所有外围门同时出现死者反应。厨房后门、马厩门、温室门、地下酒窖门,门外都有影子。”
裴星野坐在副驾驶,平时明亮活泼的眉眼此刻也严肃了不少。
他穿浅色夹克,头发被雨气弄乱,一手按着通讯,一手压住车内不断抖动的黑伞。
“补充一句,影子都脸朝门站着。背对我们。看着很不舒服。”
唐绯:“能封外圈吗?”
许惊鸿:“普通封印线不行。红雨在把门和庄园本体缝在一起。”
唐绯红唇一弯。
“那正好,我也会缝。”
她抬手,指尖那根红线忽然一分为九,顺着主厅门缝、窗框、墙角阴影飞出去。
其中一线穿出破开的窗缝,钻进雨里。
庄园外,许惊鸿同时抬手。
她掌心有一枚特管局银钉,钉尾刻着细密符文。红线落到她指间的一瞬,她反手将银钉压进湿泥。
红雨猛地一震。
像一张被两边同时拉紧的血色帷幕。
裴星野撑伞站在她身侧,伞面被红雨砸得滋滋作响。
“惊鸿姐,你手疼不疼?”
许惊鸿头也不抬:“闭嘴。”
“那就是疼。”
“裴星野。”
“在。”
“再多说一句,我把你钉进去当第二枚银钉。”
裴星野立刻闭嘴。
但他往前挪了半步,伞面倾斜,挡住许惊鸿肩上的红雨。
许惊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庄园内,唐绯感受到外圈封线接上,唇角勾起。
“这位许队,脾气够辣,我喜欢。”
裴星野的声音从通讯里幽幽传来:“你不许喜欢。”
唐绯:“小狗护食啊?”
裴星野:“我不是小狗。”
许惊鸿:“你们两个都闭嘴。”
姜无在旁边听了半天,问沈鹤辞:“他们在干什么?”
沈鹤辞沉默一秒。
“工作。”
姜无:“听着不像。”
沈鹤辞:“确实不像。”
这时,玛格丽特面前那扇门终于安静了。
唐绯的红线暂时封住了门缝。
可主厅另一侧,很快传来第二个声音。
这次是哭声。
小孩的哭声。
细细的,压抑的,像被人捂住了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赫尔曼那名蓝裙技术顾问猛地抬头。
她叫艾琳娜,二十七八岁,浅金短发,鼻梁上有一点雀斑。她是赫尔曼集团的神经信号工程师,负责场灯设备,刚才一直强撑冷静。
可听见哭声的一瞬,她脸色白了。
那哭声从她脚边的餐车里传出来。
银色餐车上摆着甜点盘、茶壶和几只瓷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