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下层用白餐布盖着。
餐布底下,一下一下鼓起。
像有什么很小的东西,正在里面挣扎。
艾琳娜往后退了一步。
马蒂亚斯立刻挡在她面前。
“Don’t touch it.”
他声音很低,却不容置疑。
姜无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虽然冷硬,但反应不算差。
他知道护自己的人。
餐车底下的哭声越来越清楚。
“It’s dark…”
“Let me out…”
好黑。
让我出去。
阿铃脸色白得厉害。
她抱着布兔子,指尖紧紧攥住兔耳朵。
“里面不是小孩。”
小满站在她旁边,认真问:“那是什么?”
阿铃听了很久。
“是学小孩的东西。”
小满皱眉。
“学得不像。”
他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真的小孩哭,不会只叫大人开门。”
姜无低头看他。
小满抱着豌豆射手,雪白小脸绷得很认真。
“真的小孩会怕,会喊疼,会找姐姐。”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看向阿铃。
“也会找右边柜子的哥哥。”
阿铃眼睛微微红了一点。
但她点了点头。
“嗯。”
餐车底下的哭声停了一瞬。
像被揭穿后,忘了继续装。
下一秒,白餐布下伸出一只小小的手。
那只手细白,像瓷做的。
五指僵硬,关节处有裂纹。
不是人的手。
是娃娃的手。
维克托脸色骤然变了。
这一次,他的失态比看见红衣女人时更明显。
“Burn it.”
他声音压得很低。
可主厅太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烧了它。”
伊芙琳猛地抬头:“父亲。”
维克托盯着餐车,眼底阴沉得可怕。
“那东西不该出现。”
埃利奥特脸色惨白。
他看着餐车底下那只瓷白小手,像看见了某个很久以前被家族掩埋的噩梦。
“罗莎蒙德的娃娃……”
红雨忽然猛烈起来。
窗外那辆黑色马车里,红衣女人终于抬起了头。
隔着雨幕,她没有眼睛的脸朝向主厅。
然后,主厅里所有画像,同时少了一只眼。
不是一幅。
是所有。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所有画像的右眼同时陷落成黑洞。
黑洞里流出红雨。
雨水沿着画布向下爬,一滴滴落到墙面,像整座庄园的祖先都在无声流血。
玛格丽特失声尖叫。
信托代表踉跄后退,撞翻一只银烛台。
马蒂亚斯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就连一向冷艳克制的伊芙琳,也露出了一瞬间的恐惧。
只有维克托死死盯着餐车。
“爱德蒙。”
老管家脸色灰白。
“先生……”
“烧了。”维克托一字一顿,“立刻。”
爱德蒙颤抖着拿起烛台。
可他刚往前一步,姜无忽然抬眼。
“动一下试试。”
她声音不高。
甚至有些懒。
但老管家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
烛火在他指尖颤抖,怎么也落不下去。
姜无慢慢站起身。
她黑色长风衣垂落,长发散在肩后,冷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往前走一步,主厅里那些门后的敲门声就低一分。
唐绯看着她背影,眼底第一次没有调笑。
国内派来的这个顾问,危险等级或许比资料上写得还要高。
沈鹤辞没有拦姜无。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她身侧。
姜无看他一眼:“这次不拦?”
沈鹤辞:“这不是资产。”
“那是什么?”
沈鹤辞看向餐车下那只瓷白小手。
“证人。”
姜无笑了。
“你还挺会说话。”
沈鹤辞垂眸看她。
“跟你学的。”
姜无想了想。
“我不这样说话。”
沈鹤辞:“但你这样做事。”
她怔了一下。
主厅里红雨、倒钟、缺眼画像、门后死者全都还在。可这一瞬,她居然觉得沈鹤辞这句话比周围那些阴森森的东西更让人难以忽视。
姜无别开眼。
“少夸我。”
沈鹤辞眼底笑意很淡。
“不是夸你。”
姜无瞥他。
沈鹤辞顿了顿,补上一句。
“我当你是。”
姜无:“……”
怎么还学她的话。
就在这时,餐车底下的白布被一点点掀开。
一只洋娃娃从里面爬了出来。
它大约半臂长,金色卷发,蓝色玻璃眼睛,穿白色蕾丝裙。脸颊上涂着淡粉色圆晕,嘴唇小小一点红,漂亮得像橱窗里昂贵的古董玩具。
可它的脖子上,缠着一圈黑荆棘细线。
线勒进瓷颈,裂痕从脖颈蔓延到下巴。
它慢慢转动玻璃眼珠。
先看维克托。
再看伊芙琳。
最后看向姜无。
它没有说话。
但阿铃听见了。
阿铃抱着布兔子,声音很轻。
“她说,别让他们烧我。”
小满立刻往前一步,挡在餐车前。
“不能烧小孩的东西。”
维克托怒声:“那不是小孩!”
小满抬头看他。
他太小了,仰着脸时显得更像一个普通孩子。
可他的眼睛很黑。
黑得不像活人。
“那也不能烧。”
维克托正要说话,主厅尽头那扇小黑门忽然打开了。
这一次,没有敲门声。
门内站着一个死人。
脸朝内。
背对众人。
那是一个穿红裙的年轻女人。
红裙湿透,长发垂落,她的后背很瘦,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鸟。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内侧。
咚。
咚。
咚。
然后,她缓慢转身。
她没有脸。
脸的位置,是一扇小小的门。
门缝里,有一只蓝色玻璃眼睛,正静静看着所有人。
埃利奥特声音发抖。
“罗莎蒙德……”
红衣女人站在窗外的马车里。
门内的死者站在主厅尽头。
洋娃娃坐在餐车下方。
三者之间,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被红雨一点点拉紧。
顾长生的魂眼骤然亮起。
“不是复活。”
他声音沉下来。
“是作证。”
下一秒,所有门后的死者同时抬手,敲响了门内侧。
咚。
咚。
咚。
整座黑荆棘庄园都在敲门。
阿铃脸色惨白,却把每一个声音都听清了。
她小声说:
“他们说——”
“开门的人,不是我们。”
红雨重重拍在窗上。
窗外马车里的红衣女人缓缓抬起苍白的手,指向维克托。
这场红雨夜的复仇,终于找到了第一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