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京海的时候,天刚擦亮。
半山庄园的车队从机场高速一路开回市区,车窗外的高楼在晨雾里一层层浮出来,和伦敦阴冷潮湿的天色截然不同。姜无靠在后座,身上还裹着从飞机上顺来的薄毯,长发乱蓬蓬垂在肩头,怀里抱着一盒没拆封的草莓牛奶,眼皮半垂,像是魂还落在英国没跟回来。
沈鹤辞坐在她旁边,深色大衣搭在臂弯里,白衬衫领口一丝不乱,膝上放着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文件,从赫尔曼家族的资产冻结,到黑荆棘庄园的异常事件移交,再到英国异常部门发来的后续确认函,几乎没有一行看着像人话。
姜无眯着眼瞥了一下。
“你们资本家倒时差,是靠合同续命?”
沈鹤辞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淡淡道:“靠对方不想付违约金。”
姜无听不懂,但觉得很阴间。
她把草莓牛奶往怀里又揣了揣,重新闭上眼。
车子驶入半山庄园的时候,小满第一个跳下车。
他抱着豌豆射手,浅绿色毛衣上还留着一点黑荆棘庄园烧出的焦边,脸却严肃得像刚从国际会议上回来。他没有先去休息,而是站在客厅中央,把莉莉安放在沙发上,郑重其事地递过去一张纸。
莉莉安坐得很端庄。
她是个真正漂亮得有些诡异的古董洋娃娃,金色卷发垂在瓷白脸侧,蓝眼睛像两颗旧玻璃珠,蕾丝裙摆铺在沙发上,一层一层,像从百年前的油画里被人抱了出来。
她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排大字——
《半山幼儿园安全守则》。
小满背着手,清了清嗓子。
“不准半夜自己唱歌。”
莉莉安抬起脸:“我唱得并不难听。”
“不准把眼珠放进别人茶杯。”
莉莉安沉默了一下:“那是黑荆棘的传统礼仪。”
小满板着脸:“这里不兴这个。”
阿铃坐在旁边,怀里抱着自己的小兔子,认真补充:“会吓到林叔叔。”
林特助刚进门,听见这句话,脚步很轻地停了一下。
莉莉安慢慢低下头,又往下看。
“不准替陌生人开门。”
“不准教阿铃说英文脏话。”
“不准和黑犬一起吓物业。”
读到最后一条,莉莉安终于抬头,蓝眼睛安静地转向客厅门口。
黑犬趴在门边,庞大的身影几乎占了半个玄关,耳朵动了动,尾巴非常缓慢地扫了一下地。
莉莉安用那种柔软又古旧的英国腔中文说:“最后一条,我不能保证。”
小满脸色更严肃了。
“那你要写检讨。”
阿铃小声:“要中文。”
莉莉安:“……”
姜无从后面走进来,正好听见这一句,脚步顿住。
她看着沙发上一个小僵尸、一个听门的小姑娘、一个英国古董洋娃娃,再看门口那只报丧黑犬,沉默片刻,问沈鹤辞:“你家物业费贵吗?”
沈鹤辞把大衣递给佣人,语气平静:“还在可承受范围。”
姜无:“心理承受范围呢?”
沈鹤辞看了眼客厅。
“正在扩容。”
姜无满意地点点头:“资本家有前途。”
沈鹤辞还没来得及说话,林特助已经抱着文件走过来,脸上那种职业微笑带着一点被迫上班的麻木。
“沈总,英国那边的三方会议十五分钟后开始。还有,特管局京海分局刚发来一份外事协查函。”
姜无抱着草莓牛奶往楼梯方向走的动作顿住。
“又死人了?”
林特助艰难地维持礼貌:“暂时没有。”
小满从沙发后探出脑袋:“暂时?”
林特助:“……因为对方还没正式抵达。”
沈鹤辞接过文件,垂眸扫了一眼。
文件抬头很体面。
京海大学国际戏剧交流周。
中英异常文化遗产联合观察项目。
瓦伦汀剧团来华演出及学术交流备案。
每一个章都盖得端正,每一条流程都走得漂亮,漂亮到像刚被人拿白手套擦过。
姜无站在楼梯上,问:“谁?”
林特助把另一份资料递过去。
“异常文化遗产保护协会旗下,瓦伦汀剧团。领队,西里尔·瓦伦汀。”
莉莉安的蓝眼睛轻轻转了一下。
黑犬也抬起了头。
客厅里那点刚回家的松散暖意,像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拨了一下。
沈鹤辞看完最后一页,神色没有变化。
“手续都是真的?”
林特助:“国外官方背书,文化交流批文,京海大学外事办接待函,特管局跨境异常观察备案,全是真的。”
姜无靠着楼梯扶手,懒洋洋地评价:“体面人。”
小满问:“体面是什么意思?”
姜无吓唬小孩:“就是穿得干净一点来作死。”
阿铃听得抱紧了兔子。
莉莉安坐在沙发上,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蕾丝袖口。
“西里尔先生,”她很慢地说,“不太喜欢被人拒绝。”
姜无看她。
莉莉安眨了眨蓝眼睛,像一只被摆在橱窗里的无辜娃娃。
“但他喜欢被人讨厌。”
姜无:“毛病不少。”
沈鹤辞合上文件。
“我先开会。下午去京海大学。”
姜无眯眼:“你不睡?”
“账没清完。”沈鹤辞朝书房走去,声音淡淡,“而且他挑了京海大学。”
姜无:“京海大学怎么了?”
林特助看向她,表情复杂。
“周景阳少爷今天凌晨,刚在京海大学人工湖边捡到一个身份不明的白发少年。”
姜无脚步彻底停住。哦,她给忘了。
她低头看手机。
果然,周景阳的消息已经堆了十几条。
【姜大师,你倒时差了吗?】
【不是催债。】
【真的不是。】
【我在人工湖边捡到一个人。】
【他叫白,白色的白,不是小白。】
【他说湖太吵,然后湖好像闭嘴了。】
【校方说湖区水位传感器故障,我爸说那片设备是他捐的。】
【姜大师,我是不是又遇到售后问题了?】
最后一条隔了两分钟。
【他问上大学难不难,我说毕业难,他好像当真了。】
姜无慢吞吞吸了一口草莓牛奶。
“这个债主,”她说,“业务范围越来越广了。”
下午四点,京海大学人工湖后侧已经拉起了检修隔离带。
湖区平时人不少,临近傍晚,总有学生骑车、散步、拍照。今天却被校方以“水体检测”和“线路抢修”的名义封了半圈。保安守在岔路口,特管局的人穿着普通便服混在周围,赵斐站在旧泵房门口,手里拿着备案表,表情像连续加班三天后又被通知今晚还有外宾接待。
姜无下车时,天色正从暖黄往青灰里沉。
她穿了一件黑色长外套,里面是宽松卫衣,头发只随手扎了一下,几缕碎发落在颊边,手里还拿着半盒草莓牛奶。她走路不快,踩着湖边潮湿的石板,像是被人从床上拽起来讨债的。
沈鹤辞跟在她身侧,深色大衣扣得整齐,袖口干净,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清明冷静,完全不像跨了半个地球又连续开了六小时会议的人。
周景阳蹲在旧泵房门口,双手揣在兜里,整个人看起来比凌晨时又沧桑了三岁。
他旁边站着一个少年。
白发,白衣。
但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白。
他穿着周景阳临时找来的白色连帽卫衣,袖子长了一截,遮到指节。脚上是一双明显刚拆吊牌的球鞋,鞋带却系得很规矩。浅银色头发还有一点潮,额发垂在眉骨上,眼睛颜色极浅,像湖面结霜后浮起的一层雪光。
他站在那里,背脊很直。
看见姜无和沈鹤辞走近,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姜无手里的草莓牛奶上,又扫过她的袖口、鞋尖、影子,最后停在她眼睛上。
姜无也在看他。
她没有先问他的名字。
她先看了一眼人工湖。
湖面安静得过分。
不是风平浪静,而是湖底那些本来湿冷、黏腻、喜欢沿着水草往上爬的阴气,全都缩在深处,一点声音都不敢冒。像是整片湖被谁按住了后脑勺,逼着它闭嘴。
姜无慢吞吞道:“你把湖骂自闭了?”
白认真看她:“我没有骂它。”
周景阳立刻解释:“姜大师,他真没有。他只是说湖太吵,然后湖就真的不吵了。”
白微微蹙眉:“这样不好吗?”
周景阳痛苦地捂脸。
“好是好,但校方说设备故障,我爸说这片设备都是他捐的。”
白沉默片刻:“那我赔。”
周景阳震惊抬头:“哥们,你先别这么有担当。你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
白想了想:“身份证是什么?”
周景阳看向姜无,眼神绝望:“姜大师,他现在比我大一刚入学的时候还干净。”
姜无看他:“你大一很脏?”
周景阳:“我是说社会经验!”
赵斐拿着备案表走过来,咳了一声。
“姜小姐,沈总。情况我们已经做了初步记录。周少爷凌晨三点左右发现他,人工湖周边三段监控同时黑屏,水位传感器出现异常,湖底残留阴气指标归零。校方暂时不知道具体情况,周董那边压住了设备检修报告。”
沈鹤辞问:“周怀瑾怎么说?”
赵斐表情更复杂了。
“周董原话是,他儿子第一次做善事做出了科研价值。”
周景阳:“……”
姜无笑了一声。
白转头看周景阳:“你父亲夸你。”
周景阳沉重道:“他每次这么夸我,下一句都是让我写报告。”
白认真记下:“做好事原来还要写报告。”
周景阳崩溃:“这个不用记!”
姜无走到白面前。
白比她高一些,垂眼看她的时候,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水汽。姜无抬手,指尖停在他腕骨上方,没有碰下去。
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姜无收回手。
“叫白?”
白点头。
“谁给你起的?”
“不知道。”
“那你知道自己从哪来吗?”
白看向人工湖。
湖面倒映着傍晚的天,灰蓝一片,像一块没擦干净的镜子。
他说:“水里。”
周景阳小声补充:“准确来说,是湖边,带白光,爆灯,还把我实验样本冻活了。”
沈鹤辞看他:“冻活?”
周景阳一脸心虚:“就是本来快废了的细胞,突然活性很高。导师如果看见,可能会问我是不是背着他拜了邪神。”
姜无:“那你拜了吗?”
周景阳:“我拜的是您。”
姜无:“给钱了吗?”
周景阳:“……”
白忽然问:“你每天都来这里?”
周景阳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
白点头。
周景阳挠头:“我上学啊。”
“上学是什么?”
周景阳想了半天,严肃地说:“一种长期、合法、缓慢消耗年轻人的仪式。”
白看着他。
“像修行。”
周景阳:“差不多。尤其是早八。”
白低声重复:“早八。”
周景阳立刻抬手:“这个不用这么郑重地记。它不值得。”
白却问:“我可以上学吗?”
这句话一出来,泵房门口安静了一瞬。
赵斐低头看备案表,像表格能突然长出一个“白发异常个体入学流程”。
沈鹤辞看向周景阳。
周景阳指着自己:“不是,你们看我干什么?我自己大学都没上明白。”
白也看他。
周景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小声道:“你真想上?”
白点头。
“为什么?”
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长了一截的卫衣袖子,又看向远处亮起灯的教学楼。
“这里很多人。”
周景阳:“大学确实人多。”
“他们都有地方去。”
周景阳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接上话。
姜无咬着吸管,看着白,没有说带他走,也没有说不许他留。
倒是沈鹤辞先开口:“旁听、项目协助、临时交流人员,手续都可以做。但要先做风险评估。”
赵斐麻木道:“他没有身份信息。”
沈鹤辞:“周怀瑾能处理校方。”
赵斐:“特管局需要备案名。”
姜无懒洋洋道:“旁听生。”
赵斐笔尖一顿:“这也太随便了。”
白却看向姜无。
“我喜欢。”
周景阳捂住脸:“完了,他适应得好快。”
就在这时,湖区外侧有工作人员跑过来,压低声音对赵斐说了什么。
赵斐脸色微微一变。
“瓦伦汀剧团到了。”
京海大学旧礼堂就在人工湖另一侧。
这座礼堂建得很早,红砖外墙爬着常青藤,拱形窗上还留着旧式彩玻璃。平时因为维修封闭,很少对学生开放。今天门口却铺了临时红毯,挂着中英双语的横幅——
京海大学国际戏剧交流周。
瓦伦汀剧团内部彩排暨文化交流接待。
校方领导、外事办、特管局观察员都已经到场。普通学生被挡在外侧,只能远远看见几辆黑色商务车停在礼堂前,车门打开,一群穿着黑白礼服的外国剧团成员陆续下车。
他们一点也不像来找茬的。
他们带着正式邀请函、翻译、项目文件和笑容。
干净、体面、合法。
合法到赵斐看着他们胸前的项目牌,脸色比见鬼还难看。
最后一辆车门打开时,礼堂前的声音轻了一点。
西里尔·瓦伦汀走下来。
他穿着黑白格长外套,猩红蝴蝶结系在领口,白手套一尘不染。银杖顶端嵌着一枚玻璃眼珠,随着他落地的动作,在夕色里折出一点冷光。他脸上覆着薄薄一层白色油彩,眼下黑纹像两道滑稽又悲伤的泪,嘴角却画着夸张的红色笑弧。
可他的姿态并不滑稽。
他向校方代表行礼,优雅得像真正的剧团团长。
再转向赵斐,礼貌点头。
“特管局的先生,辛苦监看。”
赵斐皮笑肉不笑:“职责所在。”
西里尔笑得更深。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姜无身上。
那一瞬间,他像终于看见了今晚真正的观众。
“终于见面了。”西里尔用有些古怪却流利的中文说,“东方的压轴演员。”
姜无抱着草莓牛奶,抬眼看他。
“你脸没洗干净。”
校方翻译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