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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白旁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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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京海的时候,天刚擦亮。

半山庄园的车队从机场高速一路开回市区,车窗外的高楼在晨雾里一层层浮出来,和伦敦阴冷潮湿的天色截然不同。姜无靠在后座,身上还裹着从飞机上顺来的薄毯,长发乱蓬蓬垂在肩头,怀里抱着一盒没拆封的草莓牛奶,眼皮半垂,像是魂还落在英国没跟回来。

沈鹤辞坐在她旁边,深色大衣搭在臂弯里,白衬衫领口一丝不乱,膝上放着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文件,从赫尔曼家族的资产冻结,到黑荆棘庄园的异常事件移交,再到英国异常部门发来的后续确认函,几乎没有一行看着像人话。

姜无眯着眼瞥了一下。

“你们资本家倒时差,是靠合同续命?”

沈鹤辞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淡淡道:“靠对方不想付违约金。”

姜无听不懂,但觉得很阴间。

她把草莓牛奶往怀里又揣了揣,重新闭上眼。

车子驶入半山庄园的时候,小满第一个跳下车。

他抱着豌豆射手,浅绿色毛衣上还留着一点黑荆棘庄园烧出的焦边,脸却严肃得像刚从国际会议上回来。他没有先去休息,而是站在客厅中央,把莉莉安放在沙发上,郑重其事地递过去一张纸。

莉莉安坐得很端庄。

她是个真正漂亮得有些诡异的古董洋娃娃,金色卷发垂在瓷白脸侧,蓝眼睛像两颗旧玻璃珠,蕾丝裙摆铺在沙发上,一层一层,像从百年前的油画里被人抱了出来。

她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排大字——

《半山幼儿园安全守则》。

小满背着手,清了清嗓子。

“不准半夜自己唱歌。”

莉莉安抬起脸:“我唱得并不难听。”

“不准把眼珠放进别人茶杯。”

莉莉安沉默了一下:“那是黑荆棘的传统礼仪。”

小满板着脸:“这里不兴这个。”

阿铃坐在旁边,怀里抱着自己的小兔子,认真补充:“会吓到林叔叔。”

林特助刚进门,听见这句话,脚步很轻地停了一下。

莉莉安慢慢低下头,又往下看。

“不准替陌生人开门。”

“不准教阿铃说英文脏话。”

“不准和黑犬一起吓物业。”

读到最后一条,莉莉安终于抬头,蓝眼睛安静地转向客厅门口。

黑犬趴在门边,庞大的身影几乎占了半个玄关,耳朵动了动,尾巴非常缓慢地扫了一下地。

莉莉安用那种柔软又古旧的英国腔中文说:“最后一条,我不能保证。”

小满脸色更严肃了。

“那你要写检讨。”

阿铃小声:“要中文。”

莉莉安:“……”

姜无从后面走进来,正好听见这一句,脚步顿住。

她看着沙发上一个小僵尸、一个听门的小姑娘、一个英国古董洋娃娃,再看门口那只报丧黑犬,沉默片刻,问沈鹤辞:“你家物业费贵吗?”

沈鹤辞把大衣递给佣人,语气平静:“还在可承受范围。”

姜无:“心理承受范围呢?”

沈鹤辞看了眼客厅。

“正在扩容。”

姜无满意地点点头:“资本家有前途。”

沈鹤辞还没来得及说话,林特助已经抱着文件走过来,脸上那种职业微笑带着一点被迫上班的麻木。

“沈总,英国那边的三方会议十五分钟后开始。还有,特管局京海分局刚发来一份外事协查函。”

姜无抱着草莓牛奶往楼梯方向走的动作顿住。

“又死人了?”

林特助艰难地维持礼貌:“暂时没有。”

小满从沙发后探出脑袋:“暂时?”

林特助:“……因为对方还没正式抵达。”

沈鹤辞接过文件,垂眸扫了一眼。

文件抬头很体面。

京海大学国际戏剧交流周。

中英异常文化遗产联合观察项目。

瓦伦汀剧团来华演出及学术交流备案。

每一个章都盖得端正,每一条流程都走得漂亮,漂亮到像刚被人拿白手套擦过。

姜无站在楼梯上,问:“谁?”

林特助把另一份资料递过去。

“异常文化遗产保护协会旗下,瓦伦汀剧团。领队,西里尔·瓦伦汀。”

莉莉安的蓝眼睛轻轻转了一下。

黑犬也抬起了头。

客厅里那点刚回家的松散暖意,像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拨了一下。

沈鹤辞看完最后一页,神色没有变化。

“手续都是真的?”

林特助:“国外官方背书,文化交流批文,京海大学外事办接待函,特管局跨境异常观察备案,全是真的。”

姜无靠着楼梯扶手,懒洋洋地评价:“体面人。”

小满问:“体面是什么意思?”

姜无吓唬小孩:“就是穿得干净一点来作死。”

阿铃听得抱紧了兔子。

莉莉安坐在沙发上,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蕾丝袖口。

“西里尔先生,”她很慢地说,“不太喜欢被人拒绝。”

姜无看她。

莉莉安眨了眨蓝眼睛,像一只被摆在橱窗里的无辜娃娃。

“但他喜欢被人讨厌。”

姜无:“毛病不少。”

沈鹤辞合上文件。

“我先开会。下午去京海大学。”

姜无眯眼:“你不睡?”

“账没清完。”沈鹤辞朝书房走去,声音淡淡,“而且他挑了京海大学。”

姜无:“京海大学怎么了?”

林特助看向她,表情复杂。

“周景阳少爷今天凌晨,刚在京海大学人工湖边捡到一个身份不明的白发少年。”

姜无脚步彻底停住。哦,她给忘了。

她低头看手机。

果然,周景阳的消息已经堆了十几条。

【姜大师,你倒时差了吗?】

【不是催债。】

【真的不是。】

【我在人工湖边捡到一个人。】

【他叫白,白色的白,不是小白。】

【他说湖太吵,然后湖好像闭嘴了。】

【校方说湖区水位传感器故障,我爸说那片设备是他捐的。】

【姜大师,我是不是又遇到售后问题了?】

最后一条隔了两分钟。

【他问上大学难不难,我说毕业难,他好像当真了。】

姜无慢吞吞吸了一口草莓牛奶。

“这个债主,”她说,“业务范围越来越广了。”

下午四点,京海大学人工湖后侧已经拉起了检修隔离带。

湖区平时人不少,临近傍晚,总有学生骑车、散步、拍照。今天却被校方以“水体检测”和“线路抢修”的名义封了半圈。保安守在岔路口,特管局的人穿着普通便服混在周围,赵斐站在旧泵房门口,手里拿着备案表,表情像连续加班三天后又被通知今晚还有外宾接待。

姜无下车时,天色正从暖黄往青灰里沉。

她穿了一件黑色长外套,里面是宽松卫衣,头发只随手扎了一下,几缕碎发落在颊边,手里还拿着半盒草莓牛奶。她走路不快,踩着湖边潮湿的石板,像是被人从床上拽起来讨债的。

沈鹤辞跟在她身侧,深色大衣扣得整齐,袖口干净,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清明冷静,完全不像跨了半个地球又连续开了六小时会议的人。

周景阳蹲在旧泵房门口,双手揣在兜里,整个人看起来比凌晨时又沧桑了三岁。

他旁边站着一个少年。

白发,白衣。

但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白。

他穿着周景阳临时找来的白色连帽卫衣,袖子长了一截,遮到指节。脚上是一双明显刚拆吊牌的球鞋,鞋带却系得很规矩。浅银色头发还有一点潮,额发垂在眉骨上,眼睛颜色极浅,像湖面结霜后浮起的一层雪光。

他站在那里,背脊很直。

看见姜无和沈鹤辞走近,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姜无手里的草莓牛奶上,又扫过她的袖口、鞋尖、影子,最后停在她眼睛上。

姜无也在看他。

她没有先问他的名字。

她先看了一眼人工湖。

湖面安静得过分。

不是风平浪静,而是湖底那些本来湿冷、黏腻、喜欢沿着水草往上爬的阴气,全都缩在深处,一点声音都不敢冒。像是整片湖被谁按住了后脑勺,逼着它闭嘴。

姜无慢吞吞道:“你把湖骂自闭了?”

白认真看她:“我没有骂它。”

周景阳立刻解释:“姜大师,他真没有。他只是说湖太吵,然后湖就真的不吵了。”

白微微蹙眉:“这样不好吗?”

周景阳痛苦地捂脸。

“好是好,但校方说设备故障,我爸说这片设备都是他捐的。”

白沉默片刻:“那我赔。”

周景阳震惊抬头:“哥们,你先别这么有担当。你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

白想了想:“身份证是什么?”

周景阳看向姜无,眼神绝望:“姜大师,他现在比我大一刚入学的时候还干净。”

姜无看他:“你大一很脏?”

周景阳:“我是说社会经验!”

赵斐拿着备案表走过来,咳了一声。

“姜小姐,沈总。情况我们已经做了初步记录。周少爷凌晨三点左右发现他,人工湖周边三段监控同时黑屏,水位传感器出现异常,湖底残留阴气指标归零。校方暂时不知道具体情况,周董那边压住了设备检修报告。”

沈鹤辞问:“周怀瑾怎么说?”

赵斐表情更复杂了。

“周董原话是,他儿子第一次做善事做出了科研价值。”

周景阳:“……”

姜无笑了一声。

白转头看周景阳:“你父亲夸你。”

周景阳沉重道:“他每次这么夸我,下一句都是让我写报告。”

白认真记下:“做好事原来还要写报告。”

周景阳崩溃:“这个不用记!”

姜无走到白面前。

白比她高一些,垂眼看她的时候,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水汽。姜无抬手,指尖停在他腕骨上方,没有碰下去。

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姜无收回手。

“叫白?”

白点头。

“谁给你起的?”

“不知道。”

“那你知道自己从哪来吗?”

白看向人工湖。

湖面倒映着傍晚的天,灰蓝一片,像一块没擦干净的镜子。

他说:“水里。”

周景阳小声补充:“准确来说,是湖边,带白光,爆灯,还把我实验样本冻活了。”

沈鹤辞看他:“冻活?”

周景阳一脸心虚:“就是本来快废了的细胞,突然活性很高。导师如果看见,可能会问我是不是背着他拜了邪神。”

姜无:“那你拜了吗?”

周景阳:“我拜的是您。”

姜无:“给钱了吗?”

周景阳:“……”

白忽然问:“你每天都来这里?”

周景阳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

白点头。

周景阳挠头:“我上学啊。”

“上学是什么?”

周景阳想了半天,严肃地说:“一种长期、合法、缓慢消耗年轻人的仪式。”

白看着他。

“像修行。”

周景阳:“差不多。尤其是早八。”

白低声重复:“早八。”

周景阳立刻抬手:“这个不用这么郑重地记。它不值得。”

白却问:“我可以上学吗?”

这句话一出来,泵房门口安静了一瞬。

赵斐低头看备案表,像表格能突然长出一个“白发异常个体入学流程”。

沈鹤辞看向周景阳。

周景阳指着自己:“不是,你们看我干什么?我自己大学都没上明白。”

白也看他。

周景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小声道:“你真想上?”

白点头。

“为什么?”

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长了一截的卫衣袖子,又看向远处亮起灯的教学楼。

“这里很多人。”

周景阳:“大学确实人多。”

“他们都有地方去。”

周景阳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接上话。

姜无咬着吸管,看着白,没有说带他走,也没有说不许他留。

倒是沈鹤辞先开口:“旁听、项目协助、临时交流人员,手续都可以做。但要先做风险评估。”

赵斐麻木道:“他没有身份信息。”

沈鹤辞:“周怀瑾能处理校方。”

赵斐:“特管局需要备案名。”

姜无懒洋洋道:“旁听生。”

赵斐笔尖一顿:“这也太随便了。”

白却看向姜无。

“我喜欢。”

周景阳捂住脸:“完了,他适应得好快。”

就在这时,湖区外侧有工作人员跑过来,压低声音对赵斐说了什么。

赵斐脸色微微一变。

“瓦伦汀剧团到了。”

京海大学旧礼堂就在人工湖另一侧。

这座礼堂建得很早,红砖外墙爬着常青藤,拱形窗上还留着旧式彩玻璃。平时因为维修封闭,很少对学生开放。今天门口却铺了临时红毯,挂着中英双语的横幅——

京海大学国际戏剧交流周。

瓦伦汀剧团内部彩排暨文化交流接待。

校方领导、外事办、特管局观察员都已经到场。普通学生被挡在外侧,只能远远看见几辆黑色商务车停在礼堂前,车门打开,一群穿着黑白礼服的外国剧团成员陆续下车。

他们一点也不像来找茬的。

他们带着正式邀请函、翻译、项目文件和笑容。

干净、体面、合法。

合法到赵斐看着他们胸前的项目牌,脸色比见鬼还难看。

最后一辆车门打开时,礼堂前的声音轻了一点。

西里尔·瓦伦汀走下来。

他穿着黑白格长外套,猩红蝴蝶结系在领口,白手套一尘不染。银杖顶端嵌着一枚玻璃眼珠,随着他落地的动作,在夕色里折出一点冷光。他脸上覆着薄薄一层白色油彩,眼下黑纹像两道滑稽又悲伤的泪,嘴角却画着夸张的红色笑弧。

可他的姿态并不滑稽。

他向校方代表行礼,优雅得像真正的剧团团长。

再转向赵斐,礼貌点头。

“特管局的先生,辛苦监看。”

赵斐皮笑肉不笑:“职责所在。”

西里尔笑得更深。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姜无身上。

那一瞬间,他像终于看见了今晚真正的观众。

“终于见面了。”西里尔用有些古怪却流利的中文说,“东方的压轴演员。”

姜无抱着草莓牛奶,抬眼看他。

“你脸没洗干净。”

校方翻译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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