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斐差点咳出来。
周景阳站在后面,小声道:“姜大师这外交礼仪是不是有点随缘?”
沈鹤辞淡淡道:“她已经很客气了。”
西里尔一点也不生气。
相反,他像听见了什么极其动人的台词,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按住心口。
“太好了。”他说,“您比传闻里更没有礼貌。”
姜无:“彼此。”
西里尔的目光轻轻转向她身后。
阿铃、小满和莉莉安没有来,半山庄园那一车小朋友被沈鹤辞以“倒时差”和“非必要不出门”为由按在家里。但西里尔的眼神却像隔着半座城市,也能看见他们的位置。
最后,他看见了白。
他停顿了一下。
极短,短到只有姜无和沈鹤辞注意到了。
西里尔笑着说:“今晚还有一位没有写进节目单的白色演员。”
白站在周景阳旁边,手指忽然收紧了袖口。
周景阳低声问:“你认识他?”
白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西里尔身后那几张黑白格海报上,海报中央画着红色笑脸,笑得夸张又僵硬。
“我不认识他。”
停了停,他又说:“但我不喜欢那个笑。”
内部彩排在半小时后开始。
普通学生没有入场,礼堂大门由校方安保和特管局共同封锁。校方代表坐在前排,脸上带着接待外宾的标准笑容;赵斐带着两名外勤坐在侧后方,手指始终没有离开耳麦;沈鹤辞坐在靠走道的位置,平板屏幕亮着,页面停在瓦伦汀剧团的备案资料。
姜无坐得很不端正。
她靠在椅背里,长外套垂在身侧,草莓牛奶已经喝空了,空盒子被她随手捏扁。
白坐在后排靠边。
周景阳本来想坐远一点,但白看了他一眼,他莫名其妙又坐回去了。
“先说好,”周景阳压低声音,“如果等会儿他们表演互动环节,你别上台。”
白问:“为什么?”
周景阳:“因为大学里所有自愿上台的人,最后都会后悔。”
白认真点头:“我不自愿。”
周景阳松了口气。
下一秒,舞台灯暗下来。
红丝绒幕布缓缓拉开。
台上没有演员。
只有一只小木偶坐在高脚椅上,穿着黑白格礼服,脸上画着和西里尔一样的红色笑弧。它的四肢垂着极细的线,线头却没有连向舞台上方,而是消失在黑暗里。
音乐响起。
像旧八音盒,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刮玻璃。
小木偶慢慢抬头,嘴角咔哒一声裂开。
“欢迎各位观众。”
校方代表以为这是腹语表演,礼貌地鼓了鼓掌。
赵斐脸色已经黑了。
小木偶继续道:“今晚的节目,名为——候场。”
它的木头眼珠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后排。
“白色演员,请候场。”
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景阳立刻察觉不对:“白?”
白没有回答。
他掌心浮出一点极淡的白光。
起初只是雪屑般的一点,转眼却像有一整场暴雪从他骨缝里炸开。旧礼堂的木地板瞬间泛白,第一排座椅的铜牌凝出霜花,舞台灯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红丝绒幕布边缘一寸寸褪色。
校方代表还没反应过来。
赵斐已经起身:“隔离!”
沈鹤辞抬手,林特助和安保同时封门。
而姜无比所有人都快。
她一步跨到白身前,黑色外套被狂风掀起,长发向后扬开。
那道白光冲向舞台,像一场倒灌的雪崩。
姜无抬手,五指往下一扣。
轰——
白光撞上她掌心,像雪潮撞上一面看不见的山壁。整个礼堂的灯同时暗了一瞬,风声、音乐声、木偶的笑声,全被硬生生按低。
她站在原地,脚下连退都没有退半步。
白脸色苍白,眼睛里的雪色几乎亮到刺目。
“我控制不住。”
姜无回头看他。
“站稳。”
她的声音不高。
却比整个礼堂里所有失控的声音都清楚。
白怔了一下。
姜无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压在他腕骨上。她没有把那股力量彻底打散,只是把它死死按在白脚下三步之内。
“看你的手。”
白低头。
他掌心里白光还在往外涌,细碎、明亮、冰冷,像一根根失控的雪线。
姜无用指尖在他掌心最亮的地方点了一下。
“这里,是口。”
又按住他腕骨。
“这里,是闩。”
最后,她脚尖在地上划出半圈。
“这里,是界。”
白的眼睫颤了颤。
舞台上的小木偶还在笑。
“白色演员,你缺了一段台词。”
“要不要我们帮你找回来?”
白指节猛地收紧,白光又一次往外撞。
姜无手上力道一沉。
那股白光被她压得重新蜷回去。
她没有看舞台,只盯着白。
“别听它。”
白声音很低:“有很多声音。”
“那就挑一个活的听。”
姜无侧头。
“周景阳。”
周景阳一激灵:“啊?”
“说话。”
“说、说什么?”
“能让他听见就行。”
周景阳看着白,又看了眼已经开始结霜的座椅,急得额头冒汗。
“白,你冷静点。”
白没有动。
周景阳憋了半天,终于开口:“这个礼堂是百年建筑,维修费肯定很贵。你要是真炸了,我爸不一定打我,但他会让我写八千字事故说明。”
白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周景阳像抓住救命稻草,继续道:“而且你还没办校园卡,没吃过我们学校二食堂的黄焖鸡,没体验过抢课,没被导师已读不回,你不能刚入学就退学。”
白看向他。
周景阳声音越来越小:“虽然这些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事,但大学吧……来都来了。”
白掌心的白光终于停了一瞬。
姜无压着他的腕骨。
“听见了吗?”
白低声:“听见了。”
“把力收回他说话的范围里。”
白慢慢吸了一口气。
白光一寸一寸往回退。
先退过第一排座椅,再退过走道,最后停在他脚边那一圈浅浅的界线里。礼堂里的霜没有继续扩散,舞台灯重新亮起,只有那只小木偶的半边脸被白光洗得发白,红色笑弧裂开了一角。
姜无松开手。
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半晌,说:“谢谢。”
姜无甩了甩指尖。
“下次别乱泼。”
周景阳劫后余生般瘫在椅子上:“姜大师,你这个教学方法好像消防演练。”
姜无:“不然呢?”
周景阳:“我以为会更玄学一点。”
姜无看他:“你想看收费版?”
周景阳立刻坐直:“刚才挺好,朴实有效。”
舞台上,西里尔鼓起掌。
掌声不急不缓,清脆得刺耳。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幕布旁边,银杖轻轻点着地面,脸上那道红色笑弧在灯光下像刚画上去的血。
“精彩。”他说,“真精彩。”
赵斐带人挡在前排,声音冷硬:“瓦伦汀先生,贵团的彩排内容并未提前报备。”
西里尔微微欠身。
“抱歉,艺术总有即兴。”
赵斐脸色很难看。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恶心。
可对方没有越过明面规则。灯光、木偶、报幕,全都可以被解释成舞台技术。真正失控的是白,而白的身份偏偏还没有完整备案。
沈鹤辞抬眸看向西里尔。
“即兴演出造成的场地损坏,瓦伦汀剧团会收到赔偿函。”
西里尔笑容一顿。
周景阳小声:“沈总出手了。”
姜无:“资本家的驱邪方式。”
西里尔很快又笑起来。
“当然,沈先生。我们尊重一切账单。”
他走下舞台,白手套从怀里取出一张黑白格邀请函,递到姜无面前。
“瓦伦汀剧团京海大学首演,诚邀姜小姐携家人观赏。”
邀请函做得非常正式。
有京海大学交流项目章,有外事备案编号,甚至还有座位号。
姜无接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处,一行红字慢慢浮现。
请带上听门的孩子、撕门的小尸童、离家出走的洋娃娃,以及今晚新上台的白色演员。
姜无看完,笑了一下。
她问:“票价多少?”
西里尔:“对您免费。”
姜无把邀请函合上。
“那不去。”
西里尔第一次明显停顿。
姜无懒洋洋道:“免费的最贵。”
周景阳在后面小声:“姜大师居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沈鹤辞淡淡看他。
周景阳立刻闭嘴。
西里尔却笑得更愉快了。
“没关系。”他说,“好的观众,总会走进剧场。”
姜无抬眼。
“差的剧团,才到处拉客。”
西里尔脸上的笑弧纹丝不动,碧绿眼睛却像深了一点。
他把银杖抵在胸前,又行了一个漂亮的礼。
“那么,首演见。”
彩排被赵斐以“设备异常”为由强行中止。
校方代表脸色发白,还得强撑着把外宾送出礼堂。特管局的人忙着封存现场残留,林特助已经开始和校方核对赔偿清单。周景阳站在旧礼堂门口,看着那几辆黑色商务车离开,表情像刚从期末考试里活下来。
天已经黑了。
礼堂外,京海大学的教学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声清脆,没人知道刚才这座旧礼堂里差点下了一场雪。
白站在台阶下,身上还披着周景阳那件外套。
他看着远处的教学楼,看了很久。
周景阳打了个哈欠:“你真要留下上大学?”
白点头。
周景阳:“你想清楚,大学不是避难所。”
白问:“那是什么?”
周景阳想了想,语气沉痛:“是一个你以为自己能学会很多东西,最后发现自己主要学会了熬夜、糊弄老师和月底吃土的地方。”
白:“吃土?”
“比喻。”
白认真道:“我学。”
周景阳痛苦地闭了闭眼:“哥们,比喻不用学。”
沈鹤辞从礼堂里走出来,手机还停在和周怀瑾的通话界面。
“周董同意了。白暂时以京海大学国际项目临时旁听人员身份留校,周景阳负责日常陪同。特管局做风险备案,不公开完整信息。”
赵斐拿着表格,麻木地问:“备案名?”
姜无站在台阶上,黑色长外套被夜风吹起一点。
“白旁听生。”
周景阳叹气:“这名字真的很随便。”
白却侧过头,看向他。
“我喜欢。”
周景阳一愣。
白又补了一句:“周景阳教我的。”
周景阳指着自己:“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白认真道:“你说,来都来了。”
赵斐:“……”
沈鹤辞:“……”
姜无笑出了声。
周景阳站在旧礼堂门口,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给京海大学领回来一个比早八还可怕的旁听生。
白却看着远处灯火,眼睛里映着人间的光。
风从人工湖那边吹过来。
这一次,湖很安静。
不是被迫闭嘴的死寂,而像终于听见了什么新的声音。
姜无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邀请函。
黑白格纸面上,红色笑脸还在缓慢浮现。
她指尖一搓,纸角燃起幽幽火光。
西里尔留下的笑脸在火里扭曲了一下,像仍在无声鼓掌。
沈鹤辞问:“首演去吗?”
姜无把烧成灰的邀请函丢进垃圾桶。
“看心情。”
周景阳小声问:“那孩子们去吗?”
姜无看他一眼。
“幼儿园不接夜场。”
周景阳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想起自己。
“那大学生呢?”
姜无懒洋洋往车边走。
“大学生随缘。”
周景阳:“……”
白跟在他旁边,认真问:“随缘是什么意思?”
周景阳看着远处的旧礼堂,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新鲜出炉的白旁听生,沉默半天。
“一般来说,”他悲伤地说,“就是倒霉的会去。”
白点点头。
“那我们可能会去。”
周景阳:“你不要学得这么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