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睡醒的时候,半山庄园已经热闹得不像正常人类住处。
楼下客厅里,小满正踩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叉着腰,脸色严肃得像在召开国际安全会议。
莉莉安坐在沙发中央。
她今天换了一条奶白色小裙子,裙摆层层叠叠,蕾丝边细得像雾,金色卷发被阿铃用小梳子梳得很整齐。她端端正正地坐着,蓝眼睛温柔,瓷白小脸一派古典淑女的镇定。
镇定到小满更生气了。
“不行。”
小满把《半山幼儿园安全守则》拍在茶几上。
“昨天才说过,不准跟坏大人走。”
莉莉安慢慢眨眼:“我没有要跟他走。”
“你说你要去看戏!”
“看戏和跟人走,是两种行为。”
“你不要跟我抠字眼。”小满急得毛衣袖子都卷起来了,“西里尔不是好东西,他还点名你了。”
莉莉安轻轻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蕾丝袖口。
“正因为他点名我,我才应当知道,他想演什么。”
小满气得差点跳起来。
“你才刚学会不开门,现在就要主动进剧场?你这是幼儿园刚开学就想留级!”
莉莉安抬起脸,语气依旧很优雅:“严格来说,我已经一百多岁了。”
小满:“一百多岁也要遵守小班纪律!”
阿铃抱着兔子坐在旁边,小声补充:“而且你昨天‘不、开、门’还念错了。”
莉莉安:“……”
黑犬趴在门口,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判决。
姜无就是这时候从楼上下来的。
她穿着黑色宽松外套,长发没扎好,有几缕垂在颊边,手里照旧捏着一盒草莓牛奶。她整个人懒散得像没睡醒,可脚步一落到楼梯上,客厅里争执的两只非人小朋友都不约而同看了过去。
小满立刻告状:“姜无,她要去剧场。”
莉莉安端坐着,声音轻轻:“我只是认为,被邀请的客人至少有权知道邀请函背后的门牌号。”
姜无咬着吸管,慢吞吞看她。
她昨晚见过西里尔。
那人穿着干净的黑白格外套,戴白手套,行礼漂亮,笑容也漂亮。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精密排练,连疯都疯得合乎礼仪。
姜无不怕疯子。
她见过太多烂在泥里的恶意,也见过太多哭着喊着说自己不得已的人。
可西里尔给她的感觉很烦。
像一块沾了血的白布,被人洗干净,熨平整,喷上香水,又盖着官方章递到她面前,笑着问她:您看,这是不是艺术?
她看着就手痒。
“你不去现场。”姜无说。
小满立刻松了一口气。
莉莉安垂下眼。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那双蓝玻璃珠一样的眼睛轻轻暗了一点。
姜无又说:“但你可以看。”
莉莉安抬头。
姜无指了指客厅电视。
“让林特助接监控,黑犬守门,小满看着她,阿铃别离开客厅。”
小满警觉:“那算去了吗?”
姜无:“算远程旁听。”
莉莉安立刻坐直:“我接受这个安排。”
小满瞪她:“你接受得太快了。”
莉莉安温柔道:“因为我尊重老师。”
小满:“你昨天还想让黑犬吓物业!”
莉莉安:“那是课外活动。”
阿铃小声:“课外活动也要报备。”
姜无笑出了声。
沈鹤辞从书房出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身上已经换了深色衬衫和长款大衣,领口扣得整齐,神色淡淡,只有眼下那点淡青能看出他昨晚确实没睡多久。
林特助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两份文件和一台平板。
“京海大学那边已经确认,今晚七点正式演出。”沈鹤辞看向姜无,“赵斐清出了异常观察区,但普通观众依旧会入场。”
姜无皱眉:“不能清场?”
林特助叹气:“瓦伦汀剧团走的是官方文化交流流程。外事办、校方、媒体都有备案,临时取消反而会惊动更多人。”
姜无:“真麻烦。”
沈鹤辞平静道:“合法的麻烦通常更麻烦。”
姜无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另一边,京海大学。
白的上大学第一天,从拍证件照开始就不太顺利。
相机第一次闪光,照片一片白。
第二次,还是一片白。
第三次,摄影老师把灯调暗,窗帘拉上,白努力低头收住自己身上那点不合常理的光,屏幕里才终于出现一个能看清五官的人影。
只是那张照片怎么看都不像学生证。
像校园怪谈封面。
摄影老师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迟疑道:“同学,你是不是擦了什么提亮产品?”
周景阳立刻接话:“老师,他天生冷白皮。”
摄影老师:“这冷得有点费电。”
白转头问周景阳:“我费电吗?”
周景阳把他脑袋轻轻转回去:“不费,你很节能。”
白点头:“那就好。”
临时旁听证办下来时,周景阳看着证件上的名字,表情复杂。
姓名栏:白。
身份栏:国际交流项目临时旁听人员。
备注栏:需专人陪同。
周景阳把证递给白。
“恭喜你,现在你是半个大学生了。”
白挂好证件,认真问:“另外半个是什么?”
周景阳沉默片刻:“异常备案人员。”
白想了想:“那我是一半学生,一半异常。”
周景阳拍拍他的肩:“没事,我们实验室也差不多,一半学生,一半牛马。”
白:“牛马?”
周景阳表情一僵:“这个不用学。”
白已经记下了。
上午的课,白坐在最后一排。
他不像普通新生那样东张西望,也不玩手机,只安静看投影。老师讲到细胞信号通路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周景阳吓得差点把笔掰断。
“你别突然看手,”他压低声音,“我现在对你手心有心理阴影。”
白把手合上:“没有放出来。”
“那你看什么?”
白看向屏幕上不断移动的荧光点。
“它们在走。”
周景阳:“细胞迁移嘛。”
“它们知道自己去哪吗?”
周景阳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难,也不深奥,可从白嘴里问出来,就莫名像另一层意思。
周景阳想了想,小声说:“大多数时候不知道。靠信号,靠环境,靠别人推一把。”
白点点头。
“那和人差不多。”
周景阳还没来得及回答,讲台上的老师忽然抬头。
“周景阳,你来解释一下这条通路。”
周景阳缓缓站起来,脸上的平静像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
白抬头看他,语气认真:“你可以。”
周景阳:“……”
他更想死了。
午饭在二食堂。
白第一次吃黄焖鸡,吃得很认真。
周景阳一边看他吃第二份,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捡了个饭量异常个体。
“你真吃得下?”
白点头。
“这个也算上大学吗?”
“算。”周景阳说,“食堂是大学生低成本续命仪式。”
白低头看着热气腾腾的饭,安静了一会儿。
“上大学很好。”
周景阳筷子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