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很吵。
有人抢座,有人吐槽导师,有人讨论今晚瓦伦汀剧团的演出,有人因为抢不到票在群里骂黄牛。
白坐在这些吵闹里,脖子上挂着新办的临时旁听证,白色袖口垂在桌边,整个人干净得像误入人间烟火。
周景阳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给他。
白抬头。
周景阳低头扒饭:“我减肥。”
白看了看他:“你不胖。”
周景阳差点被米饭呛住,耳根有点红。
“你这个人,”他咳了两声,“怎么还突然说实话。”
傍晚六点半,京海大学旧礼堂外已经亮起了灯。
红砖外墙被灯光照得温暖,常青藤垂在拱形窗边,校方安排的接待人员站在门口,胸前挂着工作牌。普通观众凭票入场,学生们压着兴奋小声讨论,外事办的人陪着几位媒体代表进场,特管局的人则分散在角落,像几滴不合群的冷水。
姜无和沈鹤辞到的时候,赵斐已经等在异常观察区入口。
他一看见姜无,脸上露出一种“你终于来了我今晚还有救”的表情。
姜无看他:“你脸色比昨晚更差。”
赵斐:“谢谢关心,托瓦伦汀先生的福,我昨晚做梦都在填跨境异常观察报告。”
姜无:“梦里填完了吗?”
赵斐:“醒了发现还没填,差点哭出来。”
沈鹤辞递出票。
工作人员穿着黑白制服,笑容礼貌,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欢迎各位观众入场。”
姜无接过票根时,指尖一顿。
票根背面有一行极淡的红字。
第一排,已为您保留。
她想起莉莉安早上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如果剧场里有人邀请您坐第一排,请不要坐。
姜无笑了一下,把票根翻回去,递给沈鹤辞。
“不坐第一排。”
沈鹤辞没有问原因,只对工作人员道:“换后排。”
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
很短。
可姜无看见了。
她还看见那人袖口里,有一根极细的线轻轻绷紧,又松开。
周景阳和白已经到了。
周景阳一见姜无,立刻汇报:“姜大师,他今天学会了证件照、黄焖鸡、牛马和早八。”
白补充:“还有食堂续命仪式。”
姜无点头:“课程挺满。”
白看着她:“晚上看戏,也算上大学吗?”
姜无想了想:“算选修。”
周景阳麻木道:“这门选修听起来会挂命。”
他们最终坐在后排靠走道的位置。
舞台上红丝绒幕布低垂,乐池里传出柔和的调音声。观众陆续入座,灯光暖黄,空气里甚至有一点香水和木地板混合的气味。
一切都像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国际戏剧首演。
直到开场前三分钟。
舞台侧边,帷幕后方,一只小木偶慢慢走了出来。
不是昨晚那只完整的木偶。
它的左半边脸还是木头,红色笑弧弯得夸张;右半边脸却被换成了光滑的白瓷。瓷面上没有表情,只有一道用金线缝合过的细缝,从眼角一直拖到嘴边。它每转一下头,白瓷和木头连接处就落下一点细粉,像骨灰,又像劣质舞台妆。
周景阳一眼认出来,后背发凉。
“它是不是……昨晚被白洗白了半边那个?”
白看着木偶,手指轻轻收紧。
木偶也看见了他。
它没有像昨晚那样立刻喊“白色演员”。
它只是慢慢抬起那张一半木头、一半白瓷的脸,对着白鞠了一躬。
动作很僵硬。
也很礼貌。
白低声说:“它换了一张脸。”
姜无看着木偶脚下。
昨晚的木偶线,是从黑暗里垂下来的。
今晚不是。
今晚那些细线从舞台边缘滑下,钻进地板缝,又从第一排座椅的影子里探出来。它们没有碰观众,只安静地贴着椅脚,像一群耐心等待开饭的小虫。
赵斐显然也看见了。
他耳麦里低声道:“所有外勤注意,第一排座椅下有异常线状物,不要惊动普通观众。”
灯光忽然暗了。
铃声响起。
叮——
叮——
叮——
礼堂安静下来。
红丝绒幕布缓缓拉开。
西里尔站在舞台中央。
他今天的黑白格长外套比昨晚更华丽,猩红蝴蝶结像一朵开在喉口的血花。白色油彩覆在脸上,眼下黑纹被画得更长,嘴角红色笑弧精致得像用刀尖描过。
他向观众席深深行礼。
“晚上好,各位观众。”
普通观众开始鼓掌。
掌声响起的一瞬间,姜无忽然抬眼。
她听见了另一层声音。
不是掌声。
是许多细线同时绷紧的声音。
沈鹤辞也微微侧头,看向第一排。
那里的观众还在笑着鼓掌,没人发现自己座椅下的影子,已经比刚才深了一点。
西里尔直起身,碧绿眼睛越过明亮灯光,遥遥看向后排。
“今晚第一幕——”
他笑着说。
“《缺席的客人》。”
幕布后的布景升起。
观众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那是一间客厅。
宽大的沙发,深色茶几,落地窗,地毯,楼梯口,甚至门边趴着一只黑犬形状的影子。
普通观众只觉得舞美精致。
姜无却慢慢坐直了。
那不是普通客厅。
那是半山庄园的客厅。
沙发旁摆着小满早上拍过的那本《半山幼儿园安全守则》。
茶几上有一张识字卡。
上面写着:门。
另一把小椅子上,搭着一只奶白色蕾丝手套。
那是莉莉安早上戴过的。
阿铃的兔子玩偶被摆在沙发角落,兔子脖子上,还挂着一只小小银铃。
姜无脸上的懒散,一点点淡了。
周景阳看得头皮发麻:“这、这是你们家?”
白没有说话。
他看见舞台上的黑犬影子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半山庄园。
客厅里的电视没有人打开,却自己亮了。
屏幕里,是京海大学旧礼堂的舞台。
小满猛地从地毯上站起来。
阿铃怀里的兔子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莉莉安坐在沙发中央,低头看向自己的裙摆。
奶白色蕾丝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点红色剧场灰。
黑犬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电视屏幕里,西里尔缓缓转身,对着空出来的那几把小椅子行了一个漂亮的礼。
“晚上好。”
他笑着说。
“缺席的客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