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这一笑,礼堂里的温度瞬间又低了三度。
周景阳本来已经吓得半个身子缩到椅背后面,看见她笑,反而更害怕了。
“大师,”他小声哆嗦,“你这个笑,是要救人,还是要灭口?”
姜无偏头看他。
周景阳立刻把嘴闭上。
下一秒,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白站在他身侧,指尖很轻,却稳得不容人挣脱。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惊慌,也没有被舞台上的异象牵着走,只是抬眼看向那道白光,浅色瞳孔里浮起一层极冷的霜意。
“别看太久。”白低声说。
周景阳一愣:“什么?”
白的目光落在舞台边缘那些细细蠕动的黑线上。
“它在借观众的视线下钩。”
话音刚落,周景阳才猛地发现,自己刚才盯着台上的男学生看了太久,脚下竟不知什么时候也探出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黑线。
那东西正悄无声息地往他影子里钻。
周景阳头皮一炸。
“我靠!”
白抬脚,踩住那根黑线。
没有符光,也没有声势浩大的术法。
只是轻轻一踩。
那根黑线却像被极寒冻住,瞬间僵硬,随后“咔嚓”一声,碎成一地黑灰。
舞台侧边,西里尔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白抬眸看他。
少年站在观众席昏暗的灯影里,白衣白发,背脊笔直,干净得像一把刚从雪里拔出来的刀。
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他不是你的观众。”
周景阳怔了一下。
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他”指的是自己之后,他心口莫名重重跳了一下。
姜无在前面听见,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哟。”
她回头看了白一眼,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赞许。
“学得挺快。”
白没有移开视线。
“它的规则很粗糙。”他说,“先让人发笑,再让人共情,最后让人替角色承认痛苦。承认之后,线就能接上。”
周景阳小声补充:“翻译一下,就是看戏看入迷也会被讹上?”
白点头。
“嗯。”
周景阳沉默两秒,发自内心地骂了一句:“这剧团比校园网还缺德。”
白看了他一眼。
明明仍是那副清冷安静的神情,眼底却像极轻地浮了一点笑。
“所以别看。”
周景阳立刻把视线从舞台上收回来。
但收回来之后,他又忍不住偷偷看白。
白发现了,却没有戳穿。
只是仍旧站在他身边,半步未退。
舞台上,西里尔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像一根银针,细细扎进每个人耳膜里。
“很敏锐。”
他看向白,语气里没有恼怒,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能够在第一次进剧场时,就看出视线也是钩子的人,不多。”
白没有接话。
他抬手,按住周景阳的后颈,逼他把头低下去。
周景阳猝不及防,差点脸埋进自己膝盖。
“不是,”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不能看,但你能不能稍微提前说一声?我这颈椎也是原装的。”
白垂眸看他。
“低头。”
周景阳:“……哦。”
他老实低头。
白的指尖仍旧搭在他后颈上。
温度很冷,却莫名让人安心。
姜无站在第一排,听见西里尔的话,终于抬眼。
“你倒是不急。”
“为什么要急?”
西里尔微笑着摊开手。
他身后的舞台布景一点点变化。
那间出租屋的墙壁开始向外延伸,剥落的墙皮像旧报纸一样卷起,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不是道具。
是真名。
有的名字已经发黑,有的只剩半截,有的旁边还压着一张泛黄照片。
照片里的人有学生,有老师,有白领,有老人。
他们都坐在某一场剧的观众席里。
笑过。
哭过。
鼓过掌。
然后消失。
赵斐看清那些名字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京海大学去年跳湖的那个研究生……”
他盯着墙上一个名字。
“还有前年在剧院后台猝死的舞蹈老师。”
旁边一个特调处成员声音发紧。
“队长,这里面有失踪人口。”
不止一个。
从三年前到现在,失踪、猝死、跳楼、溺亡、车祸、精神失常。
那些原本被归类为意外和个体崩溃的案件,此刻全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线的尽头,就是这座剧场。
西里尔轻轻敲了敲银杖。
墙上的名字开始一盏一盏亮起。
每亮一个名字,舞台深处就响起一声极轻的掌声。
啪。
啪。
啪。
不像活人在鼓掌。
更像无数双泡烂、冻僵、腐朽的手,被迫按照某种节奏拍在一起。
西里尔微笑。
“姜小姐,你觉得剧团是怎么杀人的?”
他像一位耐心的导演,正在向挑剔观众解释自己的作品。
“靠厉鬼?”
“靠诅咒?”
“靠把人拖到后台,一刀一刀割开?”
他轻轻摇头。
“太粗糙了。”
“真正好的剧本,从不需要强迫观众。”
姜无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男学生手里的票根。
票根背面那行细小的字还在蠕动。
【入场即视为同意本剧团一切演出安排。】
姜无刚写上去的那句“临时演员应另行支付劳务报酬”,已经被黑色墨迹一点一点往下吞。
像有无数张嘴,正在咬她的字。
姜无眼底冷了点。
西里尔看见了,笑意更深。
“第一步,选角。”
他抬手,舞台上亮起一块巨大的幕布。
幕布上浮现出京海大学论坛页面。
【免费沉浸式心理剧巡演。】
【治愈内耗,释放压力。】
【凭学生证免费领票。】
【看完可领取联名奶茶券。】
周景阳一看见“奶茶券”三个字,表情复杂了一瞬。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完了,精准打击大学生。”
西里尔像是听见了,微微一笑。
“人不会平白无故走进陷阱。”
“但人会为了免费门票、情绪宣泄、同伴邀请、一次短暂的好奇心,主动走进灯光里。”
他银杖一点。
幕布上画面切换。
观众在入场口扫码。
工作人员递上票根。
有人拍照发朋友圈。
有人吐槽海报土。
有人笑着说“反正不要钱”。
每一个扫码动作,每一次转发,每一句玩笑,都在空气里留下极浅的黑色痕迹。
那些痕迹聚在一起,变成一张极细的网。
白声音微冷:“它不只靠票根。”
沈鹤辞接过话,目光落在幕布上不断浮现的数据痕迹。
“它在筛人。”
西里尔看向他,眼底浮现出一点赞许。
“沈先生果然适合坐在贵宾席。”
“没错,剧团从来不随机选观众。”
“它会观察谁笑得最用力,谁沉默得最久,谁在某句台词后突然低头,谁明明害怕却不肯离场。”
“恐惧是一种入口。”
“共情也是。”
他轻轻抬手。
第一排那个男学生身后的影子剧烈一抖。
台上的出租屋里,那个“他”终于走到了桌前。
桌上放着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
上面是几十条未接来电。
【妈妈。】
【妈妈。】
【妈妈。】
下一秒,电话自动接通。
女人温柔又疲惫的声音从舞台音响里传出来。
“儿子啊,妈今天去医院了。”
“医生说没大事,就是让做检查。”
“检查费也不贵。”
“你别操心。”
“你好好复习,妈和你爸都等你考上。”
第一排的男学生泪流满面,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明知道那不是真的。
可他还是听见了。
因为那确实是他手机里曾经出现过的语音。
一个字都没差。
礼堂里,有几个学生已经忍不住哭了。
黑线悄无声息地爬向他们脚下。
白指尖一动,冷霜贴着地面蔓延,瞬间冻住了靠近周景阳那一片座位的黑线。
赵斐也反应极快。
“所有人闭眼!堵耳朵!不要看舞台,不要听台词!”
特调处成员立刻分散。
可已经晚了。
有几个普通学生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
他们嘴唇轻轻动着,像在跟着舞台上的台词一起念。
“我再坚持一天……”
“我不能失败……”
“我不能让家里失望……”
周景阳听得头皮发麻。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人死后会被判成自杀、意外、精神崩溃。
因为剧团不是直接杀人。
它是让人重新经历自己最痛的那一刻。
再温柔地、精准地、残忍地,推上一把。
西里尔轻声道:“第二步,彩排。”
舞台上,男学生的影子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开始一遍一遍拨打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电话那头传来医院仪器刺耳的滴声。
第四次,女人的声音变成了哭。
第五次,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出租屋的灯灭了。
黑暗里,只剩影子一个人坐着。
西里尔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彩排不是为了演给别人看。”
“是为了让当事人相信——这就是他的命。”
“只要他有一瞬间承认,承认台上那个痛苦的人就是自己,承认自己确实走投无路,承认死亡也许是一种解脱……”
他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男学生脚下那根连着舞台的线骤然绷紧。
“角色就成立了。”
男学生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
他的影子彻底离开了脚下。
周围学生发出压抑的惊呼。
姜无却忽然伸手,一把按住了男学生的后脑勺。
她没有温柔劝慰,也没有说什么人生很美好。
她只是冷冷问:“你叫张越?”
男学生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你妈还活着吗?”
张越眼泪掉得更凶,却努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活……”
“那台上那个就是假的。”
姜无面无表情。
“假的东西也值得你把魂赔进去?”
张越浑身剧烈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