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影子动作顿住。
西里尔眸色微暗。
姜无继续道:“你妈让你考研,不是让你给怪东西当群演。”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她,就活着回去吃饭。”
张越眼里的空洞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哭声。
“我……我不想死……”
这句话一出口,舞台上的出租屋轰然裂开一道缝。
那道影子猛地回头,脸上空白处竟硬生生挤出一张痛苦扭曲的脸。
它看着张越。
像不甘。
也像嫉妒。
西里尔轻叹。
“很可惜。”
“一个好演员,最忌讳临场改词。”
姜无冷笑一声,五指扣住张越脚下那根黑线。
“第三步呢?”
西里尔看着她。
“谢幕。”
话音落下,舞台深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红色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
幕布后面,站着一排人。
准确来说,是一排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不同身份的衣服。
有穿校服的女孩,有穿白衬衫的青年,有妆容精致的女演员,有戴工牌的上班族,还有那个赵斐刚刚认出的、去年跳湖死亡的研究生。
他们脸上都戴着半张白色面具。
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嘴。
每一张嘴都在微笑。
整齐、僵硬、温顺。
像终于学会了如何当一个合格演员。
礼堂里的普通学生有人吓得尖叫。
而那些“演员”听见尖叫,嘴角反而慢慢咧得更高。
西里尔站在他们前方,微微欠身。
“谢幕之后,观众会离场。”
“演员会留下。”
“从此以后,他们不必再面对考试、债务、疾病、失恋、失败、衰老。”
他声音轻柔。
“他们会永远活在剧本里。”
“永远被需要。”
“永远有人为他们鼓掌。”
周景阳听得浑身发冷。
这比直接杀人更恶心。
它不是吞掉人的恐惧。
它是把人的痛苦包装成一场“理解”。
先告诉你,全世界都懂你的苦。
再告诉你,既然这么苦,不如留下来。
最后让所有人以为,你是自己选的。
白看向舞台,声音很轻,却冷得锋利。
“你在诱导他们放弃求生。”
西里尔微笑:“我是在给他们一个舞台。”
“你给的是坟。”
白抬手。
一层霜白灵光从他指尖散开,顺着地面朝舞台蔓延。
那些面具演员齐齐转头,看向他。
下一秒,舞台两侧无数黑线暴起,像一张巨网,朝白和周景阳所在的方向罩下。
白眼神未变。
他一手按住周景阳肩膀,把人往自己身后一带,另一只手抬起。
寒意骤然炸开。
黑线在半空中凝霜,寸寸碎裂。
周景阳被他护在身后,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明明怕得腿软,却还是从白肩后探出半个脑袋,冲舞台骂了一句:
“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这不叫给舞台,你这叫诈骗式谋杀!”
西里尔终于看向周景阳。
那一眼很轻。
却让周景阳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脊椎。
白往前站了半步,挡住那道视线。
西里尔笑了。
“你很在意他。”
白没有回答。
但他周身霜意更冷。
西里尔没有继续纠缠,只是转向姜无。
“姜小姐,你现在可以撕掉这里。”
“你也确实做得到。”
他抬手,身后那一排面具演员同时抬起头。
“但剧场和演员已经连在一起。”
“你撕掉舞台,他们也会散。”
赵斐脸色一变。
这就是反派真正的底牌。
不是打不过就硬撑。
而是把所有受害者的残魂都钉进剧场结构里。
姜无可以暴力拆剧场。
但拆完之后,那些还没彻底消散、也许还有机会被救回来的魂,也会一起被撕碎。
西里尔知道她强。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正面赢她。
他要让她不能随便动手。
姜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挺会装。”
西里尔微微欠身:“多谢夸奖。”
“不是夸你。”
姜无把手里的红圆珠笔转了一圈。
“我是说,你明明就是个拐卖魂魄的,非要把自己包装成艺术家。”
西里尔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姜无抬脚,踩住张越脚下那根黑线。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
“演员不能白演。”
她低头,看着票根上那行快要被吞没的字。
红圆珠笔在她指间轻轻一敲。
“既然你们这么爱按合同办事,那就算账。”
下一秒,整座礼堂所有票根同时飞了起来。
普通学生手里的。
特调处成员口袋里的。
地上被踩脏的。
后台遗落的。
甚至舞台墙壁里那些死者名字旁边压着的旧票根,也一张接一张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成百上千张票根悬在半空,像一场灰白色的雪。
姜无抬手,在虚空里写下两个字。
讨薪。
轰——
血红色符光瞬间从每一张票根背后亮起。
【临时演员应另行支付劳务报酬。】
【强制演出,三倍赔偿。】
【精神损失,另算。】
【死亡工伤,十倍。】
周景阳目瞪口呆。
“大师,你这符……走劳动仲裁啊?”
姜无理直气壮:“邪术的尽头是维权。”
沈鹤辞看着半空中疯狂翻滚的票根,镜片后眸光微动。
他忽然意识到,姜无不是在胡闹。
她在抢规则解释权。
剧团用“观众同意”把人变成演员。
那她就顺着这个规则,把所有受害者都判定为被强制用工。
只要“演员”身份成立,他们就不再是剧团的财产。
而是债主。
半空中的票根开始剧烈震动。
舞台后方,那些面具演员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他们脸上的白色面具出现裂缝。
有人嘴角开始颤抖。
有人发出压抑的哭声。
也有人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西里尔的表情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姜无。”
他第一次没有叫“姜小姐”。
姜无抬眼。
“叫祖宗也没用。”
票根上的红光越来越亮。
舞台墙壁里那些名字像是被唤醒,开始一个接一个浮出墙面。
赵斐看见其中一个女学生的名字亮起时,呼吸一滞。
那是他们查了两年的失踪案。
当年所有监控都显示,她是自己离开宿舍,自己买票进剧场,自己在演出结束后消失。
没有绑架痕迹。
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尸体。
她父母至今还在找她。
而现在,那个名字后面的墙壁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哭。
“我……没有想死……”
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但整个礼堂都听见了。
紧接着,第二道声音响起。
“我也没有……”
第三道。
“我只是来看剧……”
第四道。
“他说会让我不痛苦……”
第五道。
“我想回家……”
一个接一个。
那些被包装成“自愿谢幕”的灵魂,终于在姜无改写出的讨薪符里,短暂夺回了自己的声音。
西里尔握着银杖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的优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但也只是裂开。
他没有失控。
没有咆哮。
也没有立刻冲上来送死。
他只是缓缓退后一步,重新站回舞台中央最亮的那束灯光下。
“精彩。”
他轻声说。
“非常精彩。”
“姜无,你比我想象中更适合这座舞台。”
姜无眯起眼。
西里尔抬起银杖,轻轻点在地面。
咚。
所有票根上的红光,忽然被一股更深的黑色压住。
不是吞没。
而是暂时封存。
舞台上方,垂落下一张巨大的黑色海报。
海报无风自动。
上面原本空白的主演栏,一笔一画浮现出两个字。
姜无。
周景阳头皮炸开。
“大师,他把你名字写上去了!”
姜无看着那张海报,没有立刻说话。
她感觉到了。
不是普通的诅咒。
是邀请。
也是战书。
西里尔站在灯光下,重新露出微笑。
“今晚只是开场。”
“真正的主剧目,还没有开始。”
他缓缓欠身,像一名最体面的剧院经理,在向最尊贵的客人发出邀请。
“七日后,午夜十二点。”
“京海大剧院旧址。”
“我们将为您献上压轴剧目——”
舞台后方所有面具演员同时抬头。
无数张裂开的嘴,一起念出那个剧名。
“《祖师归来》。”
礼堂灯光骤然熄灭。
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秒,姜无看见那张海报最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特邀观众:沈鹤辞、周景阳、白。】
下一瞬。
整座剧场里所有人同时听见了一声轻响。
啪。
像有人在黑暗中,替他们撕下了下一场演出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