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拉宝上西里尔的笑容转瞬即逝。
诺亚手边突然出现一张黑底金边票。
【贵宾赞助席。】
【诺亚·奥雷利乌斯。】
【请准时入场。】
诺亚低头看着那张凭空出现在玫瑰花束里的票,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这是……邀请函吗?”
赵斐脸色冷得吓人。
“不是邀请。”
他盯着那张票根。
“是标记。”
诺亚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太听懂这两个字背后的危险程度,但他很有礼貌,仍旧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的。”
周景阳看得嘴角抽搐。
“不是,哥们,你别好的啊。你刚被阴间剧场盖章认领了。”
诺亚看向他,表情更茫然。
“盖章?”
周景阳:“……”
算了。
语言不通不是问题。
认知不通才是问题。
姜无倒是很满意地看着诺亚。
这个金发红眼的外国青年站在那里,浑身上下财气亮得几乎能把礼堂里的阴气烫出窟窿。可偏偏他的命里又缠着一团浓重到离谱的霉气。
普通人若是背着这样的霉气,出门三步就能摔进井里。
但诺亚不一样。
他的财气太厚,厚到像一座移动金山,硬生生把那些死劫、灾厄、血光全都压弯了。
于是他的倒霉,变成了一种极其荒唐的形式。
摔一跤,摔进保险库。
爆个胎,避开连环车祸。
被人骗钱,骗子公司第二天被他家收购。
这命格,放在玄门里都算奇观。
姜无盯着他看了两秒,点评道:“好肥。”
诺亚没听懂,但本能觉得这大概不算坏话,于是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
“谢谢?”
周景阳看了看诺亚,又看了看姜无。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位外国朋友,今天可能会被姜无狠狠宰一刀。
不。
不叫宰。
按姜大师的逻辑,这叫合理收费。
赵斐却没有心情管姜无的收费标准。
他盯着诺亚,沉声问:“你为什么要找西里尔?”
诺亚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刚才还像小太阳一样的人,此刻连头顶那头金发都仿佛没那么亮了。
“因为我女朋友很喜欢他。”
他说。
“她叫艾薇拉。”
提到这个名字时,诺亚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浮起一点非常明显的难过。
“红头发,褐色眼睛,很漂亮,很聪明,也很可爱。”
他想了想,又认真补充:“她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落在草地上的第一颗樱桃。”
周景阳:“……”
他小声对白说:“外国人夸人都这么诗意吗?”
白看他一眼。
“你也可以。”
周景阳耳朵莫名热了一下。
“我不行,我最多夸你像实验室新开的超净台,又白又干净。”
白:“……”
姜无看了周景阳一眼。
“你活该单身。”
周景阳:“大师,现在不是人身攻击的时候。”
他家里倒也不是没条件培养一点艺术修养。
只是周景阳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太实用主义。
鲜花太贵,不如买饭。
烛光晚餐太贵,不如食堂二楼小炒。
表达爱意这种事,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诗,是性价比。
他觉得这不怪自己。
怪他爸。
还有怪科研。
诺亚没有听见他们的低声交谈。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我们一周前分手了。”
“非常突然。”
“前一天晚上,她还和我说想去看圣菲尔德剧团的新剧,说西里尔先生是她见过最懂灵魂痛苦的导演。”
“第二天,她就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诺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难过。
但失败得很明显。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没有吵架。”
“我没有忘记纪念日,没有对她的猫过敏,没有投资她讨厌的公司,也没有在她面前说西里尔先生的坏话。”
他说得非常认真。
“所以我想,也许如果我能请到西里尔先生,为她安排一场她最喜欢的特邀演出,她会愿意再见我一次。”
整个礼堂都沉默了。
周景阳看他的眼神从“这人谁啊”变成了“这孩子恋爱脑啊”。
赵斐脸色更难看。
“你知道圣菲尔德剧团是什么东西吗?”
诺亚摇头。
“艺术剧团?”
“他们会害人。”
诺亚怔住。
“不会吧。”
他下意识反驳,但声音并不强硬,更像是不愿意相信。
“艾薇拉很善良,她不会喜欢害人的东西。”
姜无忽然开口。
“她不是喜欢剧团。”
诺亚立刻看向她。
他像终于注意到姜无,眼睛微微睁大。
“您是……”
姜无指了指易拉宝。
“这上面写着你家赞助了剧团。”
诺亚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当他看清“V·Aurelius Family Trust”那行字时,表情明显空白了一秒。
“这不可能。”
他快步走过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没有批准过这个项目。”
赵斐立刻抓住重点。
“你有家族信托的独立授权权吗?”
诺亚回头。
“有。”
他说得非常自然。
“我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祖母把艺术慈善板块交给我了。虽然大部分项目由委员会审议,但超过一千万欧元的赞助必须经过我的电子签名。”
赵斐:“这次赞助金额是多少?”
诺亚拿出手机。
他的手机壳上镶着一圈看起来不像假的宝石。
姜无看了一眼,又默默移开视线。
仇富是一种不健康但很自然的情绪。
诺亚拨了个电话。
“查一下圣菲尔德剧团和曙光国际艺术基金会。”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诺亚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握着手机,声音低了下来。
“多少?”
又过了几秒。
“谁签的?”
礼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诺亚慢慢放下手机。
他红色的眼睛里,那种阳光开朗的神色终于褪去了一点。
“账面赞助,五千万欧元。”
周景阳倒吸一口凉气。
“多少?”
诺亚看向众人。
“签名是我的。”
赵斐目光一沉。
“你刚才说你没批准过。”
“我没有。”
诺亚很认真地说。
“但系统里有我的签名、虹膜验证、声纹授权和两次家族密钥确认。”
他停顿了一下。
“从手续上看,是我亲自批的。”
沈鹤辞和赵斐对视一眼。
这件事比他们想象中更麻烦。
剧团不仅在异常规则里动手,也已经伸进了现实资金链。
他们能借国外对口部门的官方许可入境。
能把校园试演变成主剧目祭场。
甚至能让一个顶级家族继承人在毫无记忆的情况下,签下五千万欧元的赞助。
或者说,事情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们没有伪造。
他们只是让诺亚在某个时刻,亲手签下了自己不记得的东西。
姜无看着诺亚,忽然问:“你最近倒霉吗?”
诺亚愣了一下。
“我一直很倒霉。”
他说得很坦然。
“昨天早上,我在浴室滑倒,撞碎了一块十八世纪威尼斯镜子。中午坐车来学校,车胎爆了四个。下午喝水呛到,医生说再深一点可能会进ICU。”
周景阳:“……”
诺亚补充:“但是镜子碎片里发现了祖母丢失二十年的蓝钻项链。爆胎后我下车,刚好躲过前面高架坍塌。呛水时我咳出来一枚小时候误吞的金币,医生说这很不可思议。”
周景阳:“……”
白沉默片刻,说:“他确实很倒霉。”
沈鹤辞补充:“也确实很有钱。”
姜无点点头。
“财命压霉命,没压死。”
诺亚没听懂,但非常礼貌地点头。
“谢谢?”
姜无朝他伸出手。
诺亚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把玫瑰换到另一只手里,很郑重地伸出手。
“您好。”
他说。
“虽然现在才正式握手有一点迟,但我很高兴认识您。”
姜无没有握手。
她两指扣住他的手腕。
诺亚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腕骨一凉,像有什么极古老、极锋利的东西顺着血脉扫了一遍,连心脏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姜无垂着眼。
在她视野里,诺亚手腕下方那道金灿灿的财气几乎亮得刺眼,可财气下面,却缠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黑线。
那些黑线不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
是外来的。
像有人把他的霉运一缕缕抽出来,用来给某个东西铺路。每抽一次,他身上的财运就会自动补上缺口,于是灾祸变成机遇,死劫变成横财,倒霉变成一种更加离谱的发财方式。
姜无啧了一声。
“你这命不是天生这么歪。”
诺亚愣住。
“什么意思?”
白看着诺亚身后,眼神微冷。
“有人在借他的霉运开路,再让财运补偿。”
姜无点头。
“白说得对。”
她松开诺亚的手腕,又抬手隔空一点他的眉心。
诺亚身上那层金灿灿的财气猛地一震。
紧接着,一条极细的红线从他心口浮出来。
红线另一端,没有停在他身边。
而是穿过礼堂,穿过地板,穿过京海这座城市沉沉的夜色,一路没入西郊方向那片黑得不见底的旧剧院阴影。
线的颜色很漂亮。
像红发。
又像干涸的血。
姜无眯起眼。
“你前女友给你留了东西。”
诺亚呼吸一滞。
“艾薇拉?”
红线轻轻颤了一下。
礼堂里忽然响起一阵很轻的音乐盒声。
叮。
叮。
叮。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甜美。
温柔。
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悲伤。
诺亚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艾薇拉的音乐盒。”
姜无抬手抓住那根红线。
下一秒,空气中浮现出一个极浅的影像。
一个红发女孩站在昏暗的化妆镜前。
她很漂亮。
红发柔软卷曲,褐色眼睛大而明亮,脸颊还带着一点圆润的可爱感,像橱窗里最精致的洋娃娃,又比洋娃娃鲜活太多。
她穿着红裙,手里握着一枚小小的音乐盒。
化妆镜周围挂着一圈老旧灯泡。
灯泡一盏一盏亮着,却照不亮她身后的黑暗。
黑暗里,隐约能看见一排白色面具。
还有西里尔站在她身后的影子。
女孩低着头,声音很轻。
“诺亚。”
“不要来找我。”
诺亚猛地往前一步。
“艾薇拉!”
影像里的女孩听不见。
她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却努力笑了一下。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失败了。”
“也说明……我还是舍不得彻底把你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