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站在灯光中央。
最后一点血雾,正从他脸侧缓缓退去。
不是消失。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些从观众席、直播间、手机屏幕另一端涌来的尖叫、注视、喜欢、惊艳和欲望,像无数细细的金线,缠上他尚未长好的半边脸。
一寸一寸。
一笔一笔。
把残缺的轮廓补成完整的人形。
台下观众并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们只以为那是节目组精心设计的舞台妆效。
半边血雾。
残缺神像。
灯光下慢慢成形的美貌。
这几个词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足够让直播间尖叫。
更何况它们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弹幕已经疯了。
【这是什么神级妆造?】
【半边血雾慢慢退掉的时候我真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节目组你有这水平为什么前面还让我看工业糖精?】
【零,三秒钟,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投票入口呢?我要投他!】
【救命,他什么都没做,我已经想给他花钱了。】
零看不懂弹幕。
但他能看见弹幕背后的东西。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里不是字。
是愿力。
很碎。
很轻。
不纯净。
里面混着喜欢、嫉妒、幻想、占有欲、攀比、好奇,还有许多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冲动。
可它多。
多到可怕。
比血阵里那些被厉风行强行压榨出来的怨气更鲜活。
比地下室里那些人跪在地上喊“大人”时递上来的恐惧更热。
零垂着眼,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活人,不需要刀。
也不需要血。
他们自己会把东西送上来。
只要他站在光里。
只要他们看着他。
观众席里,有人喊他的名字。
“零!”
“零!”
“零!”
名字一开始还乱,后来逐渐整齐。
像潮水拍上岸。
一下又一下。
零指尖动了动。
他手里还捏着那截从依依裙摆上撕下来的红布。
LED大屏深处,依依缩在舞美特效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短了一截的裙摆,气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不是。
这合理吗?
她是受害鬼。
她被这个怪东西追得满屏乱窜,结果外面这群活人不但不害怕,还在喊他名字?
喊就算了。
怎么还有人夸她是“红裙概念舞美”?
依依痛苦地捂住脸。
她堂堂青山医院红裙厉鬼,混到今天,居然成了别人出道舞台的一部分。
这比被姜无抽还让鬼难受。
舞台下方,导师席一片沉默。
几个导师都是见过大场面的。
他们见过空降。
见过资源咖。
也见过靠一张脸硬闯娱乐圈的人。
但他们没见过这种。
这个叫零的少年,没有开口自我介绍,没有唱跳,没有提前报备曲目,甚至连鞋都没穿。
可他只是在台上站着,整座场馆的呼吸就像被他握住了。
女导师拿起话筒,又放下。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他来自哪家公司?
问他练习多久?
问他刚才那个血雾妆是什么技术?
这些问题都太现实了。
现实到一问出口,就会破坏眼前这场诡异又漂亮的梦。
男导师到底经验老一些,先笑着开口:“零,对吧?你今晚这个出场非常特别。”
零抬眼看他。
男导师心口莫名一紧。
那双眼睛太黑。
不是镜头里常见的深情,也不是练习生训练出来的眼神管理。
而是一种不太像人的安静。
像他看见的不是导师,不是观众,而是一群正在发光的东西。
男导师顿了一下,继续道:“你准备了什么才艺展示?”
零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理解“展示”这个词。
展示。
给他们看。
然后他们继续献上目光。
这很像献祭。
但又和厉风行教他的献祭不太一样。
厉风行说,献祭是取。
取血。
取魂。
取命。
可这些活人献上来的东西太轻,轻到不需要他动手。
他们甚至是高兴的。
零想了想,轻声问:“你们献上了?”
麦克风把这句话收了进去。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很久没有真正用喉咙说过话。
全场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观众席又爆发出尖叫。
“献上了!”
“给你给你都给你!”
“啊啊啊这是什么神明人设!”
“救命,他是不是把我们当信徒了?”
直播间弹幕跟着刷屏。
【卧槽给你给你命都给你。】
【他这个设定也太疯了。】
【节目组终于知道观众想看什么了。】
【神明和信徒,懂了,我懂了。】
后台总控室里,副导演看着弹幕,头皮发麻。
“导演,这段要不要控一下?”
导演盯着数据,眼睛都不眨。
“控什么?”
副导演压低声音:“献祭、信徒、神明,这些词是不是有点敏感?”
导演冷静道:“改成舞台概念。”
“啊?”
“官方文案就写,零以‘献给舞台’为主题,完成了一场沉浸式互动表演。”
副导演:“……”
还能这么解释?
导演看了他一眼。
“娱乐圈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副导演:“控场?”
导演:“是解释。”
只要解释得够合理,事故也能变成艺术。
更何况,现在这个“事故”正在把整个直播间的热度往上推。
导演手里的对讲机一直在响。
平台那边在问零的资料。
广告商在问能不能立刻加贴片。
热搜团队在问要不要买词条。
而资方那边,刚刚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话。
“0号空降位,换人。”
导演当时还愣了一下。
今晚确实有一个0号神秘空降位。
原本是资方塞进来的人。
资料已经预留好,镜头和话题也提前安排了。那个练习生本来会在最后登场,靠一段精修过无数遍的舞台,拿下初评级A,顺便挂上几个“神秘贵公子”“隐藏王牌”的热搜。
可零出现之后,资方那边沉默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电话重新打进来。
原定空降取消。
0号换成零。
资料稍后补。
其他不用问。
导演心里猛地一突。
不对。
这个零,竟然不是原本安排好的那位空降?
那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这个念头只在导演脑海里停留了半秒。
半秒之后,他看见实时热度又往上跳了一截。
他立刻把那个问题按了回去。
算了。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资方认了。
节目爆了。
观众疯了。
那就播。
舞台上,零听着观众席一声又一声的“献上了”,终于得出了一个很简单的结论。
献了。
就要给回礼。
厉风行以前说过,信徒要被驯化。
不能一次把人弄死。
也不能让人立刻满足。
要给一点。
再取更多。
零不太懂驯化。
但他知道,如果这群活人死了,就不会再叫他的名字了。
所以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他抬起手。
动作很轻。
可现场所有镜头都瞬间追了过去。
追光也跟着落在他指尖。
零看着台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说:“回礼。”
这两个字通过麦克风传出去。
全场先是一静。
随后,尖叫声几乎掀翻场馆。
“回礼!”
“零神给我回礼!”
“看我看我!”
后台导演猛地一拍桌子。
“好!这个点好!”
副导演心惊胆战:“导演,你又解释成什么?”
导演语速飞快:“粉丝互动。节目组后面可以做成零的专属互动机制,打投到一定程度解锁回礼舞台。”
副导演:“可是现在还没机制啊。”
导演:“现在就有了。”
副导演:“……”
他忽然觉得,和这种资方比起来,舞台上的零甚至显得单纯。
零的“回礼”没有像普通人想象的那样轰轰烈烈。
他只是把刚才收来的愿力,撕下极细的一点,轻轻送了回去。
第一缕回礼落在观众席前排。
一个女生手里的应援棒刚才因为太激动,按钮被按坏了,灯光一直不亮。她正懊恼地拍着棒身,下一秒,那根应援棒忽然亮起了一点红光。
不刺眼。
只是一点很漂亮的红。
像舞台灯扫过去时残留下来的反光。
女生愣住,随即尖叫:“我的灯亮了!”
旁边同伴也喊:“我的也亮了!”
镜头扫过去。
观众席里零星几根应援棒亮起红光。
弹幕瞬间刷屏。
【节目组还有互动灯控?】
【红光好漂亮!】
【这是零的应援色吗?】
第二缕回礼落在直播间。
有几个正在狂刷“零”的观众,屏幕上忽然弹出一枚极小的红色徽章。
徽章只有一秒。
一闪而过。
像平台临时加载出来的互动贴纸。
上面写着两个字。
【收到。】
有人立刻截图。
可截图里,那枚徽章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红光。
很快就有人解释。
【平台互动彩蛋吧?】
【应该是刷关键词触发。】
【节目组这次真舍得花钱。】
第三缕回礼落在后台。
一个因为熬夜剪片而头痛欲裂的工作人员,突然觉得太阳穴松了一下。
不疼了。
他愣住。
但下一秒就把这归因于肾上腺素。
毕竟今晚数据爆了,人一激动,头不疼也正常。
第四缕回礼落在一个练习生身上。
那个练习生刚才看着零的舞台,心里升起一瞬间极其强烈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什么都不做,就能拿走全场目光?
那一点嫉妒刚浮起来,他胸口忽然微微一热。
像有人轻轻按了一下。
下一秒,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
投他。
投他,就能被看见。
练习生猛地回神。
他脸色发白,立刻把手机收起来。
可那种感觉消失得太快,快到像只是自己一瞬间的错觉。
零站在舞台中央,静静看着。
他没有大肆施恩。
也没有暴露什么不可挽回的异常。
他只是让那些献上最多目光的人,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反馈。
能解释成平台互动。
能解释成心理暗示。
能解释成现场灯控。
也能解释成偶然好运。
普通人不会因此恐慌。
他们只会觉得兴奋。
觉得自己被回应了。
觉得自己与这个站在光里的少年之间,产生了某种隐秘而特殊的联系。
这比恐惧更好用。
恐惧会让人逃。
被回应过的欲望,却会让人主动靠近。
依依躲在LED大屏里,看得整只鬼都冷了。
她不懂娱乐圈。
也不懂什么资方、热搜、互动彩蛋。
可她懂鬼怪。
她看见每一道红光落下时,都有一根极细极淡的线,从那些人身上绕回零指尖。
不是魂契。
也不是杀咒。
浅得几乎可以忽略。
可正因为浅,才可怕。
浅到不会被普通人察觉。
浅到不会立刻触发警报。
浅到他们只会以为,这是喜欢,是冲动,是上头,是今晚这场直播太绝。
依依抱着自己的裙摆,狠狠打了个寒战。
她想回沈氏庄园。
她想姜无。
她想那台老破电视。
老破电视虽然小,至少不会把她当舞美特效,也不会突然冒出来一个能靠粉丝愿力长脸的怪物。
舞台上,女导师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谨慎。
“零,你刚才这个互动……是提前设计好的吗?”
零看着她。
“他们献了。”
女导师:“……”
零很认真地补充:“我给了。”
男导师笑了一下,连忙打圆场:“他的意思应该是,观众给了他热情,他用舞台反馈观众。”
台下立刻响起掌声。
“对对对!”
“零神好会说!”
“我给你热情,你给我回礼!”
“这不就是双向奔赴吗!”
依依在大屏角落听得眼前发黑。
双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