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掌柜也不懂?”
何有德皱眉:“你提曹掌柜做什么?曹掌柜看中的又不是她那间破铺子。永安巷那点地方,屋檐还漏,能值几个钱?他看中的是春酿这个人。她年轻,手脚勤快,会做甜水吃食,也能招呼客人。前头娘子没了,家里两个孩子没人管,后宅没人理,曹家正缺这样一个能进门就撑事的女人。”
周砚平没有立刻说话。
他原先以为曹家惦记的是铺面,如今听明白了,脸色反倒更静了些。
何有德接着道:“女子总要嫁人。曹掌柜家底厚,肯要她,是她的福气。”
周砚平看着何有德,声音低了些:“何掌柜聪明能干,她这一身本事,在何家眼里,只是给曹家持家的本钱?”
何有德皱眉:“你这话说得难听。女人嫁人,不就是过日子?”
周砚平垂眼看着那只钱袋,片刻后道:“那曹掌柜给何家多少谢媒钱,买她这个‘过日子’?”
这句话一出,何有德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何有德冷笑:“周砚平,你别以为何春酿真能护你。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让你住进后院,外头只要多说几句,她的名声便没了。到时她不嫁也得嫁,铺子一样保不住,你如今帮她,不过是白费力气。”
周砚平终于接过了钱袋。
何有德脸上一松。
可下一刻,周砚平只是将那只钱袋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原样递回去。
“五两太轻。”他说,“买不了她的账,也买不了我的人。”
何有德的脸彻底冷下来。
周砚平把袖中那张小纸条取出来,重新展开,“何伯父若无别的事,我要去买糖。何记午后还要做绣坊的生意。”
他说完,绕过何有德,往糖铺走去。
何有德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这一幕,被何春酿看见了后半截。
她原本在铺里等得心烦。周砚平去糖铺,不过几步路,却迟迟没回来。绿豆酪快要镇好,绣坊的人又来催,她只好自己出来寻。还没走到巷口,便看见何有德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钱袋,周砚平也在。
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只看见周砚平接过了钱袋,掂了掂,又递了回去。
何春酿站在巷口,脚步停住。
她知道周砚平没有收下。
可他为什么会接?何有德为什么会找他?他们说了什么?
这些念头像锅里的糖浆,一下子滚起来,甜味还没出,先起了焦气。
周砚平转身时,看见了她。
两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了一瞬。
何春酿先移开眼,像只是出来透气,转身回了铺子。
周砚平买完糖回来时,铺子里已经重新忙起来。
何春酿正在给绣坊小姑娘装绿豆酪,胡娘子坐在一旁等陶壶,蒋婶子的小孙子趴在桌上玩木勺。周砚平把买回来的糖和桂花蜜放到柜台上,又把剩下的铜钱一枚枚数清。
“糖价比昨日贵一文。”他说。
何春酿接过铜钱,没有看他,“知道了。”
周砚平察觉到了,他没有立刻解释,只站在柜台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何春酿神色如常,甚至还笑着同胡娘子说绿豆酪今日要早些喝,放久了不凉。可她没有把钱匣推到他手边,也没有叫他记账。
她自己拿过账纸,低头写了一行:白糖,较昨日贵一文。
字写得有些歪。
周砚平看着那行字,眼底深了些。
傍晚收摊时,何春酿把今日十文工钱放到柜上,“喏,今日工钱。”
周砚平没有拿,“何掌柜今日不叫我看钱匣了?”
何春酿收碗的手一顿,她没有抬头,只道:“钱匣不重,我自己看得住。”
铺子里很安静。
外头永安巷开始亮灯,远处有人吆喝卖豆腐,声音拖得很长。周砚平站在柜台旁,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把那十文钱收下。
“何掌柜。”他声音低了些,“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
何春酿终于抬头看他。
“那便等你想说清的时候再说。”
她语气很平,听不出恼,也听不出不恼。
周砚平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把话说出来,又像是觉得现在说了,她也未必肯听。末了,他只把今日剩下的账纸理好,放在钱匣旁边。
“绣坊明日仍要一壶。老刘叔家的饼,邻家孩子辰时送。胡娘子的薄荷钱,今日未付,明早补。”
何春酿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更不痛快。
他连要解释,都还是先把铺子的事放前头。
等周砚平回后院后,何春酿站在柜台边,把那张自己写歪了的糖价账纸拿起来,字确实不好看。
她心里有火。
她把簿子合上,吹灭了柜上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