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浆做好后,又拿给蒋婶子试。
蒋婶子一碗下去,点头道:“这个好,喝着不凉胃。家里老人、小孩儿都能喝。”
小孙子不懂,只捧着碗说:“像甜饭。”
何春酿想了想,可以叫甜饭浆。名字在嘴边念了几回,又觉得不好听,像把剩饭兑水卖,最后还是定作“芝麻米浆”。
胡娘子午后带走一壶去绣坊。
送走胡娘子后,铺子里短暂安静下来。何春酿低头理今日要带给绣坊的小陶盏,周砚平站在柜边,把刚才米浆的成本粗粗写出。
他没有把账纸推到何春酿面前。
何春酿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静,心里又生出那点别扭。
她走过去,把账纸抽走,低声道:“你写得这样清楚,不给我看,难道给何有德看?”
灶上的米浆轻轻冒着泡,窗外有卖豆腐的从巷口经过,拖着长声喊了一句。
周砚平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何掌柜昨日看见了?”
“看见你接钱袋。”何春酿把账纸压在柜上,声音并不高,“也看见你还回去了。”
周砚平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何有德想买我说假账。”
何春酿其实猜到了,可亲耳听见,还是觉得胸口一沉。
周砚平没有把所有话倒出来。他说得很慢,把最脏的部分先滤了一遍,只留下她能听得明白、又不至于太难堪的句子。
“他要我说你账目不清,铺子入不敷出。还要找到你手里的旧税据和旧账本。”
何春酿的手指在账纸上收紧。
周砚平继续道:“他说曹家看中的不是这间破铺子,是你这个人。年轻,会做甜水吃食,会招呼客人,也能持家。曹家缺一个进门就能撑事的人。”
何春酿很久没有说话。
她原先以为,他们争的是铺子。可周砚平这几句话说出来,她忽然明白,自己才是那件被人估过价的东西。
她这些年熬的甜水,练出来的嘴皮子,招呼客人的本事,记下的人情往来,在曹家眼里,不过是“能持家”的好处。
她忽然笑了一下,“我还挺能干。”
这句话听着像玩笑,却没有笑意。
周砚平看着她,没有接。
何春酿转身去搅锅里的米浆。米浆很容易糊底,一会儿不看,便会粘锅。她低头搅了许久,直到锅底重新顺滑,才问:“那你为什么不昨晚说?”
“没想清怎么说。”周砚平垂眼,看着柜边那一排洗净的小陶盏,“因为何有德有一句话没说错。”
何春酿回头。
周砚平的声音很低:“他说你挡不住何家太久。”
铺子里安静下来。
何春酿看着他,她听出了这句话后头还有东西,可周砚平没有再往下说。那未说出口的东西像一只还没揭盖的陶罐,明明就在柜台上,却没人伸手去碰。
她本能地想问,又忍住了。有些话若逼着他说出来,便不是那个意思了。
胡娘子回来的时候,米浆已经卖出几碗。
她说绣坊那边喜欢,尤其几个年纪小的姑娘,说这个比绿豆酪顶饿,喝完手也没那么抖。管事娘子问明日可否再送一壶,少糖,午后未时前送到。
何春酿听完,心里那点沉意被生意往上托了一下。
“送。”她道,“明日再送。”
周砚平重新拿起笔,在账上添了“绣坊米浆一壶,少糖,未时前”。
傍晚收摊时,她把今日十文工钱放到周砚平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躲着他,也没有故意自己看钱匣。
“今日工钱。”她说。
周砚平收下。
何春酿又把一小包甜口碎酥放到旁边,“今日卖剩的。你自己吃也好,送人也好,别糟蹋。”
周砚平垂眼看着那包碎酥,“何掌柜不问送给谁?”
“不问。”何春酿把糖罐盖好,“你别浪费就成。”
周砚平的手指在油纸边上停了一瞬,最终将它收起。
夜里何春酿翻《诸事簿》时,铺子里还留着米香和一点芝麻气,她把今日的事记到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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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芝麻米浆初试,绣坊可送。
何有德欲买周账房作假账,五两,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