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记从早到晚,总有人进来问一句:“今日还有清暑盏没有?”
蒋婶子家小孙子连着吃了两日,第三日被蒋婶子牵来时,还没进门就先伸出三根手指。
胡娘子嫌他馋,说小孩子吃多了甜的不好,转头自己也买了一盏,说是替家里老头尝尝。
书铺那边要得稳定,每日午后两盏。小陶来拿时,还替掌柜多问一句:“能不能少放一点桂花蜜?我们掌柜说,好是好,就是吃完老想喝茶。”
绣坊那边却嫌少糖没精神,银巧来回话,说几个姑娘做活做到下午,嘴里没味,想要甜一点。
何春酿便分了两种做法。
周砚平看见她在方子本旁边另夹了一张小纸,问:“要改配方吗?”
何春酿道:“客人嘴不一样。一个方子卖到底,省事是省事,久了就没人惦记了。”
周砚平点了点头,把书铺、绣坊、散客分开记。
第三日收铺时,何春酿才发现,清暑盏竟真赚了一笔。
三日卖出去一百二十七盏。
扣掉绿豆、米粉、桂花蜜、柴火和两个磕坏的小盏,净赚二百六十八文。
何春酿把钱数了两遍。
前些日子修屋檐、补小杂屋,钱像水一样流出去。现在一盏一盏卖回来,铜钱落在桌上,声音都比平日好听。
罗娘子在旁边洗小盏,听见她数钱,也替她高兴,“何掌柜,这清暑盏以后还能卖一阵子。便宜又好吃,大家都喜欢。”
何春酿把钱穿好,道:“天气一变,口味也变。再热几日,清暑盏还能卖。若连着下雨,客人又要吃点温热的。”
小满蹲在水盆边,仰头问:“那下雨吃什么?”
何春酿摇摇头:“我还没想出来。”
小满听得皱眉:“那我现在不能吃?”
“不能。”何春酿把一只洗好的小盏倒扣到架上,“想吃就等我想出来。”
小满叹了口气,像是何记欠了她一大笔账。
周砚平把这一日的钱记完,又把修屋檐从阿禾账里借出来的六十六文补了回去。
何春酿坐在柜台后,看他一笔一笔写。
屋檐的钱补回去了,清暑盏又添了一笔。阿禾账不但回到原来的数,还多出一些。
周砚平写到最后,停了下来。
何春酿看他:“怎么?”
“阿禾账现在有一两四百文出头了。”他说。
这当然还不够。
一个被人收去做童养媳的姑娘,不是一两二两就能带出来的。对方若真要算吃穿、药钱、养大的工夫,说不定开口就是十两往上。
可账上的数终于不再只是零零散散的铜钱,已经有了点样子。
何春酿看着那行账,忽然道:“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笔尖还压在纸上,洇出一点墨。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得太清,一时没有抬头。
阿禾这个名字,他这些日子说过几回,可每回都只是在账上说。
多少钱,差多少。只要还在账上,她就像还隔着一层纸,远远地在那里。
可何春酿这一句“去看看她”,把那层纸一下揭开了。
他想起阿禾小时候的样子。脸小,眼睛黑,跟在他后头跑,跑急了会摔,摔了也不哭,先看手里捏着的半块饼有没有沾泥。后来她被人带走,他追出去过一段路,追到巷口,被人拽回来。
周砚平慢慢把笔放下,声音低沉:“现在去,未必是好事。”
何春酿没有看他,只把钱匣合上,“不是现在就赎。钱还差得远,贸然上门反而叫人起心思。可你总得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人还在不在那家,身子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总不能只在何记这边一文一文攒着,连她那边什么情形都不知道。”
周砚平垂着眼,没有说话。
何春酿等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些,“你若不方便露面,就先托人打听。你若想自己去,也行。铺子这边我看着,不差你这一日。”
周砚平终于抬头看她,“好,那就先打听。打听清楚,再决定怎么去。”
何春酿见他脸色仍沉,便道:“你别把事都闷在心里。何记现在不止卖甜水,也管一点闲事。”
周砚平看她一眼。
何春酿把账本合上,语气仍旧像平日说买绿豆、收竹筒那样,“当然,闲事也不能白管。等人接回来,她得在我的铺子里当小杂役。”
周砚平原本眼底沉着,听到这句,终于轻声笑了,“她从小手脚就慢。”
“慢就慢。”何春酿一脸正经,“小满现在洗盏还不干净呢,我也没把她赶出去。”
周砚平低下头,把阿禾账那一页重新压平,“我明日去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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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三日卖出清暑盏一百二十七盏,净赚二百六十八文。
补回屋檐借账六十六文。
另计这几日酸梅饮、甘草凉水、芝麻米浆等日常进项,阿禾账累计一两四百三十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