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酿把蒸饼掰开,自己拿了一半,又把另一半递给周砚平:“吃快些,今日开得晚,一会儿人来了,别站在柜台后头装斯文。”
周砚平接过蒸饼:“嗯。”
何春酿道:“你嗯什么?我说的就是你。”
早饭吃得快,何春酿收了碗,又进后厨去看锅。
甘草水已经煮开,酸梅饮也滤好了第一遍,木莲冻还镇在井水里,等日头再高些,正好切来卖。
前铺这边,周砚平把钱碗摆正,竹筒排齐,粗瓷碗从架上取下来,一摞摞放到柜台旁。
张五娘不用人催,已经拿了抹布,把临门那张小桌擦净,又顺手扶正了桌边的小凳。
她干活利索,眼里也有活。只是每做完一样,便会下意识看一眼周砚平,像是不确定自己这样做合不合何记的规矩。
周砚平道:“前铺这些事,你看见了就做,不用总是看我。”
没多久,第一个客人便进来了。
来的是胡娘子,她手里拎着一把青菜,额角被日头晒出汗,一进门便道:“周账房,今日开得晚啊。我从巷口走过两回,门板都还没卸。来一碗甘草水,我先润润嗓子。”
周砚平刚收下两文钱,五娘已经盛了一碗甘草水,递到胡娘子面前。
胡娘子把甘草水接过去,喝了一口,像只是随口闲谈,“你们如今生意好做,早该添个人了。”
周砚平把铜钱放进钱碗里,“她刚来,许多事还要慢慢学。”
胡娘子笑道:“谁不是慢慢学的?何掌柜刚接铺子那会儿,也把酸梅饮熬得一日酸一日甜的。”
后厨里传来何春酿的声音:“胡娘子,亏你还喝着我的甘草水,不许拆我的台。”
胡娘子又看向张五娘,语气温柔:“铺子里忙归忙,总比待在不讲理的人家里强。何掌柜心肠好,你跟着她,不会吃亏的。”
张五娘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我记住了。”
胡娘子把碗放回柜台上,又摸出四文钱来:“再给我打一筒甘草水,我带回去给家里那口子。水钱两文,竹筒押两文,我没算错吧?”
周砚平收下钱:“没错。下回还筒,退两文。”
胡娘子笑道:“我还不知道?我是说给新伙计听的。”
张五娘站在旁边,脸微微一热,心里认真记下了。原来店里喝和带走,是两样算法。
胡娘子刚走没多久,罗娘子便挎着小篮子来了。
她原是来问今日有没有要外送的饮子,进门时嘴里还嚷着:“何掌柜,绣坊昨儿说要酸梅饮,今日还要不要我送?如果要送,早些装好,我一会儿还得去买豆腐。”
话说到一半,她脚步便慢了些。
前铺里,周砚平在柜台后收钱,张五娘正把胡娘子用过的碗收进水盆,又顺手擦了桌面。她动作利落,见罗娘子进来,还低声唤了一句:“罗娘子。”
罗娘子应了一声,手里的篮子往胳膊上挪了挪。
铺子里多了一个人,许多细碎活便有人接了。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倒不是不高兴,只是突然觉得,何记往后未必还像从前那样,时时都缺她这一双腿。
她笑还是笑着,只没像往常那样一进门便先坐下。
周砚平把刚收下的铜钱放进钱碗里,道:“罗娘子来得正好,绣坊要六筒酸梅饮,何掌柜在后头滤,劳烦你等一会儿。”
罗娘子听见这话,心里那点空落落的东西才慢慢放下去,嘴上却道:“我就知道,你们何记找我准没轻省事。”
何春酿从后厨探出头:“给钱的,哪能轻省?”
罗娘子问道:“给多少?”
“照旧。”何春酿道,“绣坊那边远些,多给你一文。”
罗娘子这才把篮子放到柜台边:“这还差不多。”
张五娘站在旁边,像是想帮忙,又不知该不该插手。
罗娘子看见了,便道:“你先把铺子里的活做熟练,外头送饮子的门道多,回头再教你。”
张五娘忙道:“多谢罗娘子。”
罗娘子摆摆手:“谢什么,各人吃各人的饭。”
何春酿端着酸梅饮出来,“说得好,各人吃各人的饭,所以你赶紧把绣坊这趟跑了,回来还有下一趟。”
罗娘子笑骂:“何春酿,你是真会使唤人。”
周砚平把六只竹筒一一摆好,等何春酿装满酸梅饮,又替罗娘子数了一遍,“六筒。”
罗娘子提起篮子:“知道了,周账房。”
她这一声“周账房”叫得顺口,出门时脚步也比方才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