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沙土味儿。
萧朔站在宫门外,身上那件半旧的靛青色袍子被风吹得贴紧身体。他抬头看了看眼前朱红色的宫墙,很高,高得看不见顶。两个太监在前面引路,步子迈得不大,但走得挺快。
“八殿下,这边走,陛下在御书房等着呢。”一个太监回头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朔没说话,跟着走。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雍帝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本折子,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谢安国和谢明昭站在一边。
萧朔跪下行礼。
“儿臣萧朔,叩见父皇。”
声音不高,但清楚。雍帝放下折子,看了他一会儿。“起来吧。”
萧朔站起来,垂着眼。
“北边这几年,过得如何?”雍帝问。
“尚可。”萧朔说。
“你母亲身子可好?”
“母亲安好,谢父皇挂念。”
雍帝点了点头,视线转向谢安国。
“镇国侯,你戍守北境多年,对草原八部最是了解。朕这儿子,在北疆长大,也算是半个草原人了。”
谢安国抱拳:“陛下言重。八殿下乃天家血脉,无论身在何处,都是大雍皇子。”
“话是这么说。”雍帝笑了笑,笑容没到眼睛里去,“可血脉这东西,终究是绕不开的。草原人重血脉,他们那位左贤王阿史那·苍狼,不就是因为身上流着王族的血,才能号令八部么?”谢安国没接话。
雍帝又看向萧朔:“你舅舅近来可好?”萧朔抬眼,对上雍帝的视线。“儿臣不知。”“不知?”雍帝挑了挑眉,“你母亲没跟你提过?”“母亲深居简出,不问外事。”萧朔说,“儿臣在北疆,也只管读书习武,不曾过问草原事务。”
雍帝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不问也好。”
他转向谢明昭。“明昭。”
谢明昭上前一步:“臣在。”
“你今年十八了吧?”
“是。”
“听说你在北境,已经跟着你父亲打了三年仗?”
谢明昭挺直背:“回陛下,臣十五岁随父出征,至今三年有余。”
“好,少年英才。”雍帝点了点头,“朕给你个差事。”
谢明昭抬头。
“朕这儿子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雍帝说着,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你就替朕好好‘照看’他。他在京里住哪儿,平日做什么,见什么人,你都给朕留心着。明白么?”
谢明昭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臣遵旨。”
雍帝又看向萧朔:“朔儿,你初来乍到,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明昭说。他是镇国侯府的世子,在京城里,说话比你好使。”
萧朔躬身:“谢父皇。”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雍帝挥了挥手,“镇国侯留一下,朕还有些军务要问你。”
谢安国看了儿子一眼。谢明昭会意,和萧朔一起退出了御书房。宫道很长,青石板铺的路,两边是高大的宫墙。谢明昭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萧朔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走到宫门口,谢明昭忽然停下,转身看着萧朔。
萧朔也停下。
“八殿下。”谢明昭开口,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怎么热络,“陛下让我‘照看’您,那往后这段日子,咱们就得常打交道了。”
萧朔看着他,没说话。
“听说殿下在北疆长大,”谢明昭继续说,“草原上的日子,跟京城很不一样吧?骑马射箭,逐水草而居,自由自在的。”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
“只是还好?”谢明昭笑了,“我可是听说,草原上的汉子个个骁勇,骑术箭术了得。殿下在那边待了这么多年,想必也练就了一身本事?”
萧朔抬眼看他。
谢明昭十八岁,正是最张扬的年纪。一身墨绿色锦袍,腰间佩着玉,头发束得整齐,眉眼间是京城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种骄矜。他在打量萧朔。萧朔知道他在打量什么。半旧的袍子,因为长途跋涉有些风尘仆仆的脸,还有那双因为常年握缰绳而带着薄茧的手。
“略通皮毛。”萧朔说。
“殿下谦虚了。”谢明昭往前走了一步,离萧朔近了些,“我这个人呢,说话直,殿下别介意。陛下让我‘照看’您,那我就得把差事办好。所以有些话,我得问清楚。”
萧朔没动。
“殿下这次入京,是打算长住?”
“父皇诏令,不敢不从。”
“那草原那边……”谢明昭顿了顿,“殿下可还有什么牵挂?”
萧朔看着他。谢明昭也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很锐。
“母亲在北疆。”萧朔说。“除了慕容娘娘呢?”谢明昭问,“草原八部,左贤王阿史那·苍狼,那可是殿下的亲舅舅。殿下入京为质,他就没什么表示?”
风从宫门吹进来,有点冷。
萧朔沉默了很久。
“谢小侯爷。”他开口,声音很平,“你若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谢明昭笑了。
“好,痛快。”他说,“那我就直说了。殿下,你身上流着一半草原的血。现在草原八部屡犯边境,你舅舅左贤王更是咱们大雍的心腹大患。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入京,陛下让我‘照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殿下应该明白。”
萧朔看着他。
“我明白。”他说。
“明白就好。”谢明昭转过身,“走吧,我送殿下回去。陛下说了,殿下初来乍到,住处已经安排好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殿下住的地方叫清漪苑。位置偏了点,但清净。”
萧朔跟上去。
清漪苑确实偏。在皇宫西边最角落,走过好几道宫门,穿过一片没什么人打理的花园,才看见那个小院子。
院门开着,里面站着两个宫女,一个太监,看见他们来,连忙跪下行礼。
谢明昭站在门口,没进去。
“就这儿了。”他说,“殿下看看,缺什么少什么,跟我说一声。陛下交代的差事,我总得办妥当。”
萧朔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屋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光秃秃的。地上扫得还算干净,但墙角有杂草。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炭盆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