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将就着住。”谢明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京城不比北疆,冬天湿冷,回头我让人送点炭过来。”
萧朔转身看着他。
“有劳。”谢明昭摆摆手:“分内的事。”他没马上走,靠在门框上,又打量了萧朔一会儿。
“殿下,”他忽然说,“你话一直这么少?”
萧朔没回答。
谢明昭笑了:“行,不爱说话也行。反正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他直起身。
“那我先走了。殿下好好休息,明日我再过来。”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他回头,脸上那点笑淡了些,“殿下,京城这地方,人多眼杂。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殿下是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
萧朔看着他。
“我懂。”
“懂就好。”谢明昭点点头,这次真的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
风刮过来,很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炭盆是冷的,屋子里也冷。他在床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握了握,又松开。窗外天色暗下来。谢明昭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书房里点着灯,谢安国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本书,但没看。
“父亲。”谢明昭行礼。
谢安国抬头:“回来了。人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清漪苑。”谢明昭说,“地方偏,条件也一般。”
谢安国放下书。
“陛下今日的话,你听明白了?”
谢明昭走到父亲对面坐下。
“听明白了。让我‘照看’八皇子,其实就是监视。陛下既防着草原那边,也防着咱们。”
谢安国没说话。
“父亲,”谢明昭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位八皇子,你怎么看?”
谢安国沉默了一会儿。
“寡言,沉稳。”他说,“不像十九岁的年纪。”
“我也觉得。”谢明昭说,“我试探了他几句,问他草原的事,问他舅舅阿史那·苍狼。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就答非所问。但那双眼睛……”
他顿了顿。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有点吓人。”
谢安国看他一眼。
“怕了?”
“怕?”谢明昭笑了,“父亲,我三岁就跟着您上马,七岁开弓,十五岁上战场。我怕过谁?”
谢安国摇了摇头。
“明昭,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那些你看不透的人。”谢明昭收起笑。
“父亲的意思是……”“陛下为什么把他召回来?”谢安国问,“真是为了当质子?”
谢明昭皱眉。
“草原八部这几年越来越不安分,左贤王阿史那·苍狼更是屡次犯边。陛下这时候把他外甥召进京,说是质子,其实也是警告。”谢安国说,“警告草原,你们王族血脉在我们手里。也警告我们——”
他顿了顿。
“警告我们,陛下手里,不止有咱们谢家这把刀。”
谢明昭脸色沉了沉。
“陛下不信我们?”
“功高震主。”谢安国说,“古来如此。咱们谢家世代戍边,在北境声望太高。陛下要用咱们,也得防着咱们。”
书房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这位八皇子,”谢明昭缓缓开口,“咱们该怎么对待?”
谢安国看着他。
“陛下让你‘照看’,你就好好‘照看’。该盯着盯着,该防着防着。但记住——”
他声音沉了沉。“别轻易得罪人。”
谢明昭点头:“儿子明白。”
“去吧。”谢安国挥挥手,“今日也累了,早点休息。”谢明昭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走到院子里,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星星,黑沉沉的。他想起萧朔那双眼睛。
静,深,像北疆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见。
谢明昭扯了扯嘴角。
有点意思。
清漪苑里,萧朔坐在桌边。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很短,光有点暗。他手里拿着个东西。
是个小小的皮囊,旧了,边缘磨得发白。打开,里面是一撮干枯的草。草原上的草,母亲慕容雪在他临行前塞给他的。
“想家了,就闻闻。”母亲说,声音很轻,“但别让人看见。”
萧朔把皮囊合上,握在手里。
窗外风声呜咽。
他想起谢明昭那双眼睛,骄傲,锐利,带着京城子弟特有的那种审视。
也想起雍帝敲在书案上的手指。
一下,一下。
像敲在心上。
他把皮囊收进怀里,吹灭了灯。
屋子里黑下来。
只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