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昭从清漪苑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得挺快,脑子里全是刚才萧朔那张脸。
那张脸没什么表情,说话也简短,可那双眼睛……谢明昭皱了皱眉。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让人不舒服。
回到侯府,谢安国还在书房。
“父亲。”谢明昭推门进去。
谢安国抬起头:“去过了?”
“去过了。”谢明昭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清漪苑,位置偏,院子里就一棵老槐树,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人呢?”
谢明昭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人……”他顿了顿,“父亲,我觉得不对劲。”
谢安国看着他:“怎么说?”谢明昭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今天去,带了两坛酒,一盒点心,说是陛下让我照看他,去探望探望。他就在院子里练字,看见我来了,也没起身,就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我就坐下,跟他闲聊。”谢明昭说,“我说京城这儿冬天湿冷,不比北疆干冷,问他习不习惯。他说还好。”“就这?”
“不止。”谢明昭摇头,“我故意把话往北境引,说草原那些蛮子,就知道骑马射箭,打仗全靠一股蛮劲,没什么章法。您猜他怎么回?”
谢安国没说话。
“他手里的笔停了停。”谢明昭说,“就停了那么一下,然后抬眼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父亲,那眼神……像鹰。”
“像鹰?”
“对,像草原上那种盯猎物的鹰,锐得很。”谢明昭说,“但就一眨眼功夫,那眼神就没了,又变回那副死水样子。他说,草原骑兵擅长途奔袭,讲究机动,并非全无章法。”
谢安国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还说什么?”
“还说草原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是本能,中原军队若想应对,不能硬碰硬,得用阵法牵制。”谢明昭说,“这话说得……太明白了。父亲,这不像个十九岁质子该懂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确定他是无意间说的?”谢安国问。
“看着像无意。”谢明昭说,“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正写字,笔都没停,就是顺口接了一句。可接得太顺了,顺得不对劲。”
谢安国沉默。
“还有,”谢明昭继续说,“我走的时候,特意往他书案上瞥了一眼。他用的笔,是狼毫,但不是咱们中原的制式,笔杆粗,毛也硬。桌上还摊着张图。”
“什么图?”
“北疆的舆图。”谢明昭说,“虽然只看见一角,但我认得出来,是燕山以北那片。图上还有标记,红点,黑线,看着像是行军路线。”谢安国的脸色沉了沉。
“你确定?”
“确定。”谢明昭说,“我在北境三年,燕山那片地形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那张图,画得挺细,连几个小山谷都标出来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谢安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
天色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点了灯,光晕黄黄的。
“父亲,”谢明昭也站起来,“我觉得,这位八皇子,不简单。陛下把他召回来,恐怕不只是当质子这么简单。”
谢安国没回头。
“明昭。”
“在。”“陛下让你照看他,你就好好照看。”谢安国说,“该盯着盯着,该防着防着。但记住我昨天说的话。”
“别轻易得罪人。”谢明昭接话。
“对。”谢安国转过身,“这位八皇子,身上流着一半草原的血。草原八部现在不安分,他那个舅舅阿史那·苍狼,更是咱们的心腹大患。陛下这时候把他弄到京城来,放在眼皮子底下,什么意思,你我都清楚。”
谢明昭点头:“既是质子,也是筹码。”
“不止。”谢安国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他还是把刀。”
“刀?”
“一把可以往草原插的刀,也可以往咱们谢家插的刀。”谢安国看着儿子,“明昭,你要记住。在京城,在这皇宫里,每个人都是一枚棋子。陛下是下棋的人,咱们是棋子,那位八皇子也是棋子。棋手怎么摆,棋子就得怎么走。”谢明昭没说话。
“你今天去试探他,做得对。”谢安国说,“但还不够。陛下让你照看他,那你就得把他照看清楚。他每天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你都得知道。”
“儿子明白。”
“还有,”谢安国顿了顿,“别让他看出来你在盯他。”
谢明昭笑了:“父亲放心,这个我懂。”谢安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他武功如何?”
谢明昭愣了一下。
“这个……没试过。但他手上茧子很厚,虎口、掌心都有,是常年握缰绳握兵器磨出来的。走路的时候,步子稳,下盘应该不差。”
“箭术呢?”
“没见着。”谢明昭说,“不过北疆长大的,草原人又重骑射,他母亲还是草原公主,想来不会差。”
谢安国点了点头。
“明天你再去一趟。”
“还去?”
“去。”谢安国说,“带点炭过去,就说天冷了,给他送点取暖的东西。顺便看看,他那个舆图,还在不在桌上。”
谢明昭眼睛一亮:“父亲是想……”“看看他防不防你。”谢安国说,“若是防着你,那舆图明天肯定收起来了。若是不防,或者故意让你看,那就有意思了。”
“儿子懂了。”
谢安国挥挥手:“去吧,早点休息。”
谢明昭行礼退出书房。
走到院子里,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月亮,星星倒是挺多,一颗一颗的,亮得很。他想起萧朔那双眼睛。
静,深,像夜里结冰的湖。
谢明昭扯了扯嘴角。
有意思。
真有意思。
第二天上午,谢明昭让人装了一车炭,往清漪苑去了。
到的时候,院门开着。
萧朔还在院子里,不过今天没练字,在打拳。
谢明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拳法不是中原的路数,招式简单,但劲道狠,每一拳出去都带着风。萧朔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分明,一看就是练过的。谢明昭没急着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看。
萧朔打完一套,收势,转身看见他。“谢小侯爷。”
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淡。
谢明昭笑了笑,走进院子:“殿下好兴致,这么早就练上了。”
“习惯了。”萧朔说。
谢明昭指了指门外:“我给殿下送点炭过来。这天越来越冷,清漪苑位置偏,炭火要是跟不上,容易冻着。”萧朔看了一眼门外那车炭。
“有劳。”
“应该的。”谢明昭说,“陛下让我照看殿下,那我总得把差事办妥当。”
他边说边往屋子里走。
萧朔跟在他后面。
屋子里比昨天暖和点,炭盆里烧着火,但火不大。书案上收拾得挺干净,笔墨纸砚摆得整齐,昨天那张舆图不见了。
谢明昭心里有数了。
“殿下这屋子,还是简陋了些。”他转过身,看着萧朔,“要不要我回禀陛下,给殿下换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