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谢明昭慢慢说,“殿下在北疆,恐怕不止是‘待着’。殿下说‘有些事,不是非要人在眼前才能做的’。殿下手里有这佩玉,有这身本事,有对草原战术的了解。殿下入京,真的只是奉诏,别无选择?”
萧朔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背对着谢明昭。“谢明昭。”他忽然叫了全名。
谢明昭没应声,等着他说下去。
“你今年十八,是小侯爷,是将军。”萧朔说,“你父亲是镇国侯,戍守北境,威震草原。你过得顺风顺水,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谢明昭。
“可我跟你不一样。我母亲是草原公主,我是半个异族。我在北疆八年,说是皇子,其实跟囚犯差不多。我来京城,是质子,是筹码,是陛下手里的一枚棋子。”
萧朔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谢明昭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压着的,藏着的,但压不住藏不住的东西。
“我只想活着。”萧朔说,“让我母亲也活着。这个答案,我告诉过你。现在我再告诉你一遍。至于我怎么活,用什么手段活,那是我自己的事。”
谢明昭也站起来。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在月光下对视。
“那明天秋狩呢?”谢明昭问,“殿下打算怎么活?”萧朔沉默了一下。“小侯爷明天,还要继续试探我吗?”
“看情况。”谢明昭说,“如果殿下安分,我就不试。如果殿下不安分……”
“如果我不安分,小侯爷打算怎么办?”萧朔打断他,“当场抓我?还是回去禀报陛下?”谢明昭没说话。
萧朔往前走了一步。
“谢明昭,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明天围场,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互为照应。”萧朔说,“你帮我挡明枪,我替你防暗箭。但前提是,各守底线。我不做危害大雍的事,你也不做对我不利的事。”
谢明昭盯着他。
“殿下觉得,我会答应?”
“你会。”萧朔说,“因为你也看出来了,明天秋狩,不会太平。陛下让我俩同行,李相如那边会怎么想?那些看我不顺眼的皇子、大臣会怎么想?还有那些藏在暗处,想搅浑水的人……谢明昭,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谢明昭心里动了一下。
萧朔说的,正是他担心的。
“殿下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帮忙?”谢明昭问。
“就凭你今天晚上来这儿。”萧朔说,“就凭你……没把我当敌人。”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谢明昭沉默了。
风又吹过来,有点凉。过了很久,谢明昭开口。
“好。”
萧朔看着他。“各守底线。”谢明昭重复了一遍,“你不危害大雍,我不对你不利。明天围场,互相照应。”
萧朔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明昭转身要走。
“谢明昭。”萧朔又叫住他。谢明昭回头。萧朔站在月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京城这地方,就像个猎场。”他说,“陛下是猎人,李相如是猎人,所有人都是猎人。而你和我……我们都是猎物。”
谢明昭心头一震。
“殿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明天小心点。”萧朔说,“猎物和猎物之间,有时候也得互相提醒,别一起掉进陷阱里。”
谢明昭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翻身出了院墙。
回侯府的路上,谢明昭脑子里全是萧朔最后那句话。
“京城如猎场,你我皆是猎物。”
萧朔早就看明白了。
他不仅看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看明白了谢明昭的处境。他甚至预感到,明天的秋狩,可能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等着猎物往里跳的陷阱。谢明昭回到书房,关上门。
他在椅子上坐下,脑子里飞快地转。
萧朔为什么跟他说这些?是警告?还是提醒?或者……两者都有?
谢明昭想起萧朔擦狼牙佩时的样子。那么仔细,那么专注。那不仅仅是一个信物。
那是萧朔和他母亲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谢明昭忽然有点明白了。
萧朔所做的一切,可能真的只是为了“活着”,为了保住那点微弱的联系。
但明天呢?
明天在围场,在那么多双眼睛底下,在陛下面前,在可能存在的陷阱里……
他和萧朔这个临时凑起来的“互相照应”,能管用吗?谢明昭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之前写下的那些记录,烧了是对的。
有些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尤其是他和萧朔之间,这个脆弱的、临时的约定。谢明昭吹灭了灯,坐在黑暗里。
他决定,明天秋狩,就按萧朔说的来。互为照应,各守底线。
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