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门口和萧朔分开,谢明昭骑马回府,一路上脑子里就没停过。
那半块狼牙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进了侯府,他把马扔给下人,直接钻进了自己书房。
关上门,点了灯。
谢明昭在书案后面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得把今天的事儿捋一捋。
先写箭术。萧朔那三箭,太快,太准。谢明昭在纸上画了三个圈,代表那三只鹿。五十步移动靶,连珠箭,全中要害。这水平,放在北境边军里,至少是个校尉。
再写军事见解。谢明昭把萧朔说的那些话,关于北境防线漏洞的,关于以骑对骑的,一句一句写下来。写完了,他看着那些字,后背还有点发凉。萧朔说的,跟他父亲去年在军务会上说的,几乎一样。有些细节,甚至更透。
最后写狼牙佩。谢明昭笔停了停,只写了四个字:左贤王信?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如果那真是阿史那·苍狼的信物,怎么会在萧朔手里?是慕容雪给的?还是……萧朔跟他那个舅舅,一直有联系?
谢明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萧朔说“只想活着,让我母亲也活着”时的眼神。又想起萧朔掉出狼牙佩时,瞬间收回去的那个动作。
“三日后围场秋狩,陛下命你我同行。”
谢明昭坐直了。
陛下亲自下旨,让他和萧朔一起去秋狩。
为什么?
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谢明昭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他重新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又写下一行字。
“秋狩恐有变。”写完了,他看着满纸的字,想了想,把纸拿起来,凑到灯烛上。
纸角点燃,火苗窜起来,很快就把整张纸吞没了。
谢明昭把烧尽的纸灰扔进炭盆里,看着它们变成一小撮黑灰。有些事,不能留痕。
他决定,再去一趟清漪苑。就今晚。
夜色深了。
谢明昭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没走正门,从侯府后院的墙翻了出去。
他对宫里的路熟,避开了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清漪苑附近。清漪苑还是那么偏,那么静。院墙不高,谢明昭没费什么劲就翻了进去。院子里有月光,清清冷冷的。
谢明昭落地很轻,没发出什么声音。他贴着墙根的阴影,往里看。
正屋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萧朔没在屋里。
他在院子里。
就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背对着谢明昭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萧朔手里拿着东西,正在擦。
谢明昭眯起眼,仔细看。
是那半块狼牙佩。萧朔用一块布,很慢,很仔细地擦着银镶的边。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谢明昭没动,就在阴影里看着。
看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萧朔忽然停了手。
他没回头,声音不高,在寂静的院子里却很清楚。
“小侯爷既已窥见,何必藏头露尾。”
谢明昭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
他走出去,走到月光底下。
“殿下好耳力。”
萧朔把狼牙佩收进怀里,转过身,看着他。“小侯爷夜探清漪苑,是奉旨,还是私自?”
“有区别吗?”谢明昭走过去,在萧朔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反正我来了。”
萧朔没说话。谢明昭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那狼牙佩,到底什么来历?”
萧朔看了他一眼。“小侯爷不是猜到了吗。”
“猜到是猜到,听你亲口说是另一回事。”谢明昭说,“我想听你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萧朔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下头。
“我母亲给的。”他说,“我离开北疆来京城之前,她给我的。”
谢明昭等着他说下去。
“她说,这是她出嫁时,从草原带来的东西。”萧朔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她说,戴着它,就当……她还陪着我。”
谢明昭注意到,萧朔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放佩玉的位置。
“就这些?”谢明昭问。
“不然呢?”萧朔抬眼看他,“小侯爷还想听什么?听我说这佩玉是草原左贤王的信物?听我说我舅舅阿史那·苍狼见了这佩玉如见本人?”谢明昭心里一紧。
萧朔居然自己说出来了。
“殿下倒是坦诚。”谢明昭说。
“坦诚?”萧朔笑了笑,笑得有点冷,“小侯爷,有些事,说破了,反而没意思。你既然看见了,心里有数就行。何必非要我说出来?”
“因为我想知道,”谢明昭往前倾了倾身子,“殿下拿着这佩玉,是想干什么。是留着当念想,还是……另有用处?”
萧朔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深。
“小侯爷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