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苑回来第二天,谢明昭就派人往清漪苑送了张帖子。
帖子上就一行字:北山有鹿,明日同猎?
萧朔收到帖子,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可去。
谢明昭接到回信,笑了。
第二天一早,谢明昭牵了两匹马在宫门口等着。一匹是他自己的枣红马,另一匹是黑色的,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马。
萧朔出来的时候,还是那身半旧的靛青色袍子。
“殿下,换身利落点的?”谢明昭指了指那匹黑马,“今天要进山,你这袍子不方便。”
萧朔看了一眼黑马。
“不用换。”
谢明昭也不多说,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两人并骑出了城,往北山方向去。
山道不宽,两边都是林子。秋天了,叶子黄了一大片,风一吹就往下掉。谢明昭骑在前面,故意让马走得快些。
萧朔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但一直没落下。
“殿下骑术不错啊。”谢明昭回头说。
“还行。”萧朔说。
谢明昭笑了笑,忽然一夹马腹,枣红马猛地往前冲出去。
萧朔没犹豫,黑马也跟着加速。
两匹马在山道上狂奔,马蹄声嗒嗒嗒响成一片。谢明昭故意往林子密的地方钻,树枝低垂,得俯身才能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朔伏在马背上,动作很稳,一手控缰,一手护住头脸,躲树枝躲得干脆利落。谢明昭心里有数了。
他放慢速度,等萧朔跟上来。
“前面有片空地,鹿多。”谢明昭说,“咱们比比?”
“比什么?”“看谁先射中鹿。”
谢明昭从马鞍旁摘下弓,“殿下那箭术,我可记着呢。”
萧朔看了他一眼。
“小侯爷想试我箭术,直说就行。”
“哎,这话说的。”谢明昭笑了,“就是玩玩,殿下别多想。”
两人骑马进了那片空地。
空地上草长得高,黄黄的一片。远处有几只鹿在吃草,听见马蹄声,警惕地抬起头。
谢明昭勒住马,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他没急着射,而是看了萧朔一眼。
萧朔也摘了弓,搭上箭。
“殿下先请?”谢明昭说。
“小侯爷是主,我是客。”萧朔说,“客随主便。”
谢明昭也不客气,拉弓就射。
箭飞出去,擦着一只鹿的背飞过去,鹿惊得跳起来,转身就跑。
鹿群全惊了,四散奔逃。
“失手了。”谢明昭说得很随意,眼睛却盯着萧朔。萧朔没说话。他手里的弓已经拉满。
鹿群跑得乱,但有一只跑的方向正对着他们这边。
萧朔松手。
箭嗖一声飞出去,正中那只鹿的脖颈。
鹿往前冲了几步,倒地不动。
谢明昭还没反应过来,萧朔已经又抽出两支箭。
拉弓,松手。
嗖,嗖。
两支箭几乎同时飞出去,分别射中另外两只往不同方向跑的鹿。三箭,三只鹿。
从鹿群惊起到全部倒地,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谢明昭握着弓,手有点紧。他在北苑看见萧朔射靶,知道这人箭术好。
但射靶和射活物不一样。靶子不会动,鹿会跑,会跳,会拐弯。
萧朔这三箭,又快又准,而且是在鹿群惊散、目标移动的情况下。
这已经不是“箭术好”能形容的了。
“殿下好身手。”谢明昭开口,声音还是那副纨绔调子,“这三箭,我在北境都没见过几个人能射出来。”
萧朔收弓,把箭囊挂回马鞍。
“运气好。”
“这可不是运气。”谢明昭驱马过去,看了看那三只鹿。
箭都射在要害,鹿死得很快,没受什么罪。
“殿下在草原,是不是常这么打猎?”谢明昭问。
萧朔没回答,下马去捡鹿。
谢明昭也下马,跟过去。
两人把鹿拖到空地边上,谢明昭从马鞍上解下水囊,递给萧朔。
“喝点?”
萧朔接过,喝了一口,还给他。
谢明昭自己也喝了一口,靠在马背上,看着萧朔。
“殿下,有件事我挺好奇。”
“说。”
“草原骑兵打仗,最喜欢用什么阵型?”谢明昭问得很随意,像闲聊。
萧朔擦了擦手上的血,抬眼看他。
“小侯爷想问这个?”
“就是问问。”谢明昭说,“我在北境跟草原人打过几仗,觉得他们打仗没什么章法,就是冲,散了再聚,聚了再冲。但殿下那天说,他们讲究机动,不是全无章法。我就想听听,殿下怎么看。”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
“草原地广,马多。”他说,“骑兵冲阵,看似乱,其实有讲究。一般是轻骑在前,扰敌阵型,重骑在后,伺机突破。如果遇到步兵结阵,他们不会硬冲,会分兵绕后,断粮道,烧营寨。”
谢明昭点点头。
“那咱们大雍在北境的防线,殿下觉得怎么样?”
萧朔看了他一眼。
“小侯爷真想听?”
“真想。”
“那我说了。”萧朔语气很平,“燕山以北,三道防线,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
谢明昭眉头一跳。
“怎么说?”
“第一道防线依托长城,但长城太长,守军分散。草原骑兵只要集中兵力,选一个点猛攻,很容易突破。”
“第二道防线是几个军镇,互相策应。但军镇之间距离太远,传讯太慢。等一个军镇被围,援军赶到,往往已经晚了。”
“第三道防线是燕关。”萧朔顿了顿,“燕关险要,易守难攻。但关后就是平原,一旦燕关失守,草原骑兵可以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谢明昭听着,后背有点发凉。
萧朔说的这些,他父亲谢安国也说过。
但萧朔说得更细,更透。